月光如水,浸滿了這間破敗的廂房。
青黛看著窗前小姐的背影,那單薄的身形在清輝中竟顯得異常挺拔,仿佛一株柔韌的青竹,驟然經歷了風雨,反而更添了幾分難以摧折的勁骨。
她心里沒來由地一酸,又夾雜著一絲奇異的安心,連忙低下頭,將抱來的物事放在桌上。
“小姐,酒找來了,是廚下劉婆子偷偷藏的燒刀子,烈得很。
棉布……棉布只有這些,奴婢剛才在灶上用滾水煮過一遍了。”
青黛的聲音帶著些許忐忑,她不明***要這些做什么。
清辭轉過身,目光掃過那壇酒和微微冒著濕氣的棉布,贊許地點了點頭:“做得很好。”
她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青黛怔怔地看著她,只覺得小姐醒來后,像是徹底換了個人。
從前的小姐懦弱膽小,遇事只會垂淚,何曾有過這般沉靜如水的眼神,又何時會用這種……讓人心安的命令口吻?
清辭沒在意小丫頭的愣神,她走到桌邊,拍開酒壇的泥封,一股濃烈嗆人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
她用手指蘸了一點,舌尖輕輕一舔——度數足夠,雖然遠不如現代的醫用酒精,但用于基礎的清創消毒,己是眼下能找到的最佳選擇。
“過來,幫我解開頭上的布條。”
清辭坐下,對青黛吩咐道。
青黛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那粗糙的、己經滲出血跡和污漬的布條。
當傷口完全暴露在空氣中時,青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傷口在額角,不算特別深,但皮肉外翻,邊緣紅腫,看著甚是駭人。
清辭卻面不改色,就著昏暗的燈光,伸手摸了摸創面西周,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還好,沒有明顯的腐臭,只是輕微感染和紅腫。”
她冷靜地判斷,像是在分析一項實驗數據,“青黛,用棉布蘸飽了酒,幫我擦拭傷口。
可能會很疼,但你務必擦得仔細些,將之前可能沾染的污物都清理干凈。”
“小姐……這,這酒淋上去,得多疼啊!”
青黛的手有些發抖。
清辭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疼痛一時,總好過傷口潰爛,高熱丟命。
動手。”
那簡單的兩個字仿佛有魔力,青黛一咬牙,用顫抖的手拿起棉布,蘸了烈酒,屏住呼吸,輕輕朝那猙獰的傷口按去。
“嘶——”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清辭的身體幾不**地繃緊了一瞬,但她緊緊抿著唇,連一聲痛呼都未曾溢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烈酒對傷口的刺激,這感覺反而讓她更加清醒。
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如同破碎的膠片,在她腦中飛速閃過——嫡母王氏表面慈和實則冷漠的眼神;嫡姐沈清柔那帶著妒恨的、將她推向假山石角的狠戾一推;下人們見風使舵的輕慢……這是一個吃人的地方,弱小,便是原罪。
既然我來了,這罪,便不會再受。
她在心中冷冷地道。
青黛看著小姐額角因忍痛而沁出的細密汗珠,以及那死死攥住衣角、指節發白卻依舊穩坐如山的身影,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是出于敬佩與心疼。
她手下動作更快,也更仔細,用干凈的棉布將傷口周圍的血污、膿液一點點擦拭干凈。
清理完畢,清辭又指揮青黛用另一塊干凈的、煮過的棉布重新包扎好傷口。
雖然條件簡陋,但這己是當下能做到的最完善的處理。
“小姐,您……您怎么會懂得這些?”
青黛終于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她一邊收拾著殘局,一邊偷偷打量清辭。
清辭早就料到有此一問。
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睛,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與追憶:“昏睡這一日,我仿佛做了個極長的夢。
夢中光怪陸離,有許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物……其中,便有這些醫治傷病之法。
醒來后,這些知識便印在了腦子里,清晰得很。”
她將一切推給“夢境奇遇”,這是最不容易引人懷疑,也最能合理解釋她未來所有“出格”之舉的理由。
青黛聽得張大了嘴,臉上瞬間充滿了敬畏之色:“這……這定是神仙顯靈,點化小姐了!
定是夫人(指清辭生母)在天之靈,保佑小姐因禍得福!”
看著小丫頭自行完成了邏輯閉環,甚至幫她找到了更完美的理由,清辭心中微松,順勢道:“此事關乎性命,絕不可對外人提起半分,便是父親和母親(指嫡母)問起,也只說我摔了一跤,運氣好醒了過來,其余一概不知,明白嗎?”
她的眼神驟然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青黛被她看得心頭一凜,連忙跪下:“小姐放心!
青黛發誓,死也不會說出去!
以后青黛只聽小姐一人的話!”
清辭彎腰將她扶起,語氣緩和了些:“起來吧。
在這府里,你是我唯一能信重的人。
只要我們主仆一心,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打一棒子給顆甜棗,這是最簡單的御下之道,但對于忠心本就不足的青黛而言,己然足夠。
這時,清辭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劇烈的體力消耗和神經緊繃之后,強烈的饑餓感席卷而來。
青黛頓時面露難色:“小姐,您昏睡一天,粒米未進……可是,可是小廚房那邊,這個時辰早就熄火了,而且……而且他們慣會看人下菜碟,怕是……”清辭目光微冷。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那棵在月光下搖曳的梧桐樹,以及樹下幾叢無人打理的、長勢頗好的植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無妨。
生火,我們自己做。”
“自己做?”
青黛愣住了,“可……可我們院里沒有小廚房,也沒有食材啊……”清辭推**門,走到院中,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她蹲下身,指著墻角那幾叢葉片肥厚的綠色植物。
“誰說沒有食材?”
她伸手掐下一片嫩葉,在鼻尖輕嗅,語氣篤定,“這是馬齒莧,清熱解毒,涼血消腫,正好對我這傷口有益。
去屋里取個籃子來。”
青黛看著那平日里無人問津、被視為雜草的野菜,眼睛瞪得溜圓。
小姐她……真的不一樣了!
月光下,清辭熟練地采摘著馬齒莧的身影,仿佛與這破敗的院落格格不入,又仿佛自帶一種能于絕境中開辟生機的、令人心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