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尚未全散，武市南門外的石階下早己人聲鼎沸。

行腳武者、衣缽門生、零碎販夫夾雜其中，攤販小旗獵獵，空氣中既有青草氣息，也混著些許鐵銹與**的冷光。

衛斐狠狠系緊腰間布帶，身旁的蕭紫煙冷著臉，目光宛如冬霜落在前方的高大門樓，一字未吐，神情卻比藍衫還要鋒利。

半點膽怯都沒留給自己，衛斐挑著嘴角，對著紫煙壓低聲音：“你確定打算這樣進去？

我瞧里頭氣勢洶洶，不會連巧奪門門生的小命都一并收了吧？”

蕭紫煙掃他一眼：“你若怕，現在退還來得及。

武市畢竟容易進，難的是走出來。”

說到“退”字，衛斐訕訕咧嘴，卻是一步未撤。

他指指街口又冒出一串叫嚷聲的地攤，“你等著，我今日就讓他們見見市井門道！”

話音未落，他自身后兩人間一鉆而過，從人群里摳了個煎餅果子。

蕭紫煙搖頭，卻抿了抿嘴角，像是忍著笑。

剛伸手接過一半煎餅，尚未咬下，忽聽人群中傳來一串吊詭怪叫。

“讓一讓，讓一讓，哎喲，這鞋別踩臟了，我這可是玄蛇皮的！

——哎呀，是你們！”

頃刻間，一個披頭散發、衣衫不整的瘦高少年，擠入二人中間。

他手揮紙扇，頗為淡定地一**坐在武市門前的臺階上，像是來趕廟會一般。

“賀千淵？”

衛斐愣了幾息，這名字一出口，不遠處正咀嚼著串肉餅的漢子都險些咬到舌頭。

賀千淵，這個名頭在武市雖不響，街巷小販卻都識得他。

畢竟——除了半夜抬著破銅爐講陰陽遁法的瘋道，還有誰會穿著靛藍道袍，在****間鬧騰？

賀千淵自顧自抖落袖上塵埃，輕飄飄看著衛斐與蕭紫煙，眸光里滑過一絲莫測。

“尋常人多只見名門氣派，卻不曾知武市里頭的貓膩。

二位今日跟著我，保管不會被宰得只剩褲衩。”

蕭紫煙哼了一聲，聲音清冷卻莫名帶點鼻音，“你倒有本事，千萬別讓自己褲衩先不保。”

衛斐一見蕭紫煙難得開玩笑，當即順桿而上，道：“也許某人褲衩得綁沙袋，省得風太大。”

賀千淵聞言，竟鄭重思索，“下回加鉛墜。”

旋即拍手，“但眼下正經事要緊。

你們可聽說過‘明武堂’今日的初試？”

衛斐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湊近低聲道：“聽說招收陌生武者，過了初試，能入內學習基礎武訣，還能分得些許口糧銀錢。”

“哼，明面是招武者，實則篩完底子為自己門派攢面子罷了。”

賀千淵扯扯嘴角，“他們慣會用些旁門左道坑新手。

按例，第一關就是闖‘石獸陣’，多半被抬出去的比走出來的多。”

話說間，武市大門“吱呀”開了條縫隙，一隊身穿制式青衣的青年魚貫而入，手執短棒，領頭那人腰間別著銅牌，面相精悍。

“報上名號，納匕入袋者進。”

領頭青年朗聲道。

衛斐穩了穩呼吸，擠進人流，雙手掩在袖中。

蕭紫煙緊隨其后，目色冰涼。

而賀千淵卻不知從哪摸出一瓶墨汁，現場畫了只陰陽魚攤在掌心，狀極玄妙地嘰里咕嚕念起口訣，惹得隊尾幾個人轉頭偷笑。

排隊之際，衛斐低聲問：“石獸陣到底是何門道？”

賀千淵挑眉，“半人高的青石獸偶，本是測身法反應的陣法，只不過明武堂喜歡夾雜些暗器和煙霧，誰跑錯一步，準保吃癟。

若你們生得俊俏，說不定人家還眷顧你一眼——不過別指望石獸懂憐香惜玉。”

衛斐握著煎餅，心頭卻升起一股豪氣。

他骨子里倔，許多時候不信天命更不服舊矩。

低聲應答：“我倒要看看，這陣法敢攔住幾個草根。”

很快，三人被領入一道青磚甬道。

狹仄空間內，光影斑駁，空氣里漂著塵灰和未明的汗臭。

前方傳來陣陣腳步雜亂和偶爾的呼痛聲。

一名老者立于陣前，面白無須，眸光熠熠，輕聲說道：“新晉武者，入陣過關可獲腰牌，自覺者留下姓名。

言行虛假，逐出武市。”

衛斐瞥了眼門口的青石獸偶，只見其造型古怪，犬首人身，對著人流呲牙咧嘴，背上還背著好幾根鐵箭，陣道間布著活動地磚。

侍者一揮手，喝道：“首批入陣者，速上！”

蕭紫煙腳步輕盈地躍出第一步，武袍揚起一抹寒風。

衛斐咬牙跟上。

他見蕭紫煙身手凌厲，索性留在其側后，“有難先兜底，反正我家常炒的鍋鏟都砸不壞我。”

初入陣中，西周立即響起陣陣低鳴。

青石獸偶突然爆發逼人氣勢，甩尾擊地，幾塊地磚立時彈起，夾雜著寒芒射出！

蕭紫煙一記橫移，腳尖挑起地磚穩身，刀柄拍落一根暗箭。

衛斐貓著半身，順勢滾到一塊獸偶背后，卻見賀千淵臨危不亂，竟掏出紙扇當盾，一邊嘴里不忘念叨：“天地玄黃，罩我無雙——哎呦！”

話音未落，紙扇招了第一箭，頓時開了花。

卻也巧，箭力不強，賀千淵順勢翻身，把扇骨塞進獸偶齒縫，硬生生卡住了陣法機括。

獸偶頭頂“咔噠”一聲，氣勢頓時泄了大半。

“原來用扇子堵牙真能救命。”

衛斐趁機一溜煙翻出去，給旁的試武者即刻做了活教材。

蕭紫煙眼尾帶笑，見賀千淵翻滾落地，衣裳尚有幾分體面，道：“多謝捧場，賀兄的法器竟有如此威能！”

賀千淵拍拍胸口，面色正經：“門下機關道，講究以柔克剛。

只不過——我扇子壞了，晚飯誰請？”

衛斐咽下最后一口煎餅，拍了拍手，“試煉贏了我請，輸了你請。

若兩人都敗，找明武堂借飯！”

眾**笑，氣氛釋然。

老者眼底閃過一縷異色：“年輕人好膽色，不拘一格，倒也新鮮。”

三人各自摘下一枚木制腰牌，剛打算離開，忽聽館中傳來號角。

教習宣布第二關即將啟幕，聲音威嚴，仿佛連武市的青天都被震開一道裂縫。

院內風起云涌，新的人群潮水般涌進試煉場，氣氛變得愈發緊張。

三人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誰也沒有多余的言語，卻都放輕了呼吸，默默整理著手上的腰牌。

衛斐暗自攥緊拳頭，心頭一絲激動。

他明白，這只是闖蕩武盛界的序曲，但他也己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來的關卡會更難，他卻感覺腳下的青石板比以往更穩妥，仿佛不管前路風雨，有人攜手同行，一切都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