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真難纏。”
洛云琛手腕一翻收回劍“因為自己受過苦,所以就連無辜之人也要拉下水?”
地上躺著的,哦不。
是癱在地上的一團在蠕動的肉塊。
那一灘血肉模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那些和你毫無交集的人他們又做錯了什么?”
洛云琛鄙夷地看著它,“我知道你心里有苦,也知道你不甘心。
你的爹娘有罪,但他們是無辜的。”
那團蠕動的血肉發出最后一聲凄厲不甘的哀嚎,最終徹底失去了聲息,濃郁的怨氣開始消散。
洛云琛輕嘆一聲,正欲轉身離開這片被怨靈污染的廢墟,神識卻敏銳地捕捉到不遠處一處半塌的屋角下,傳來一絲微弱的、屬于活人的氣息。
他眉頭微蹙,循著氣息走去。
繞過斷壁殘垣,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在一個相對完整的角落里,蜷縮著一個孩子。
看身形約莫七八歲,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小臉上布滿污垢與干涸的淚痕。
他緊緊閉著眼,身體因恐懼和寒冷而不停地顫抖。
而就在他身旁,是兩具早己冰冷、開始腐爛的**尸身,看姿勢,像是在最后時刻仍試圖保護這個孩子。
這孩子,竟在這怨靈縈繞、父母雙亡之地,不知蜷縮了多久。
洛云琛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生死,但眼前這孩子無聲的絕望,比剛才那怨靈的嘶吼更讓人心頭發沉。
他收斂了周身所有凌厲的氣息,緩步上前。
察覺到有人靠近,那孩子猛地睜開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黑得純粹,卻像兩口枯井,里面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巨大驚恐、深切的悲傷,還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荒蕪。
他看著洛云琛,沒有哭喊,只是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洛云琛在他面前蹲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別怕,害人的東西己經被我除掉了。”
孩子只是看著他,不說話,眼神空洞。
洛云琛的視線掠過那兩具**,又落回這孩子身上。
修道之人,當明辨是非,亦需懷有慈悲之心。
見此凄慘之境,他無法袖手旁觀。
“你……”洛云琛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可還有去處?”
孩子緩緩地搖了搖頭,依舊沉默。
望著這雙寫滿痛苦與創傷的眼睛,洛云琛心中一動。
那位光風霽月的長者,一生最常說的便是但求問心無愧,行事無悔,更要懂得放下執念,方能得自在喜樂。
他……定然是希望世間生靈,尤其是孩子,能無怨無悔,平安喜樂地度過一生吧。
眼前這孩子,身負如此慘痛過往,未來若被怨恨吞噬,必將步入歧途。
他需要的是一個警示,一個寄托,一個……來自長輩最深的祝愿。
“既然如此,”洛云琛看著他,目光沉靜而堅定,一字一句道:“從今日起,你便跟著我吧。”
他伸出手,輕輕落在孩子臟污卻冰涼的頭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暖與力量。
“我為你取名,謝悔。”
孩子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波動,像是在無聲地重復這個名字。
“謝是感激,感念生命,感念過往,亦感念未來。
悔,非是要你沉湎悔恨,而是盼你能銘記此刻,但行前路,無怨無悔。”
洛云琛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誓言,也如同祝福,“我希望你此生,能掙脫苦難的枷鎖,不再被怨恨束縛,最終能獲得內心的平靜,得享真正的開心、快樂與幸福。”
……“師尊!”
一聲帶著急切與擔憂的呼喚,將洛云琛從深沉的夢境中猛然拽出。
他倏地睜開眼,心臟還在為夢中那孩子絕望的眼神而微微抽緊。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靜室穹頂,以及守在床邊、眉頭緊鎖、面容己褪去稚嫩變得棱角分明的謝悔。
原來……是一場夢。
是了,那是百年前,他初次遇到謝悔時的情景。
那個蜷縮在尸身旁、眼神枯寂的孩子,與眼前這個修為高深、卻依舊執著地守著他的徒弟,身影緩緩重疊。
洛云琛望著謝悔,夢境帶來的恍惚與現實交織,讓他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愫。
他己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回到宗門的了,明明上一秒才剛走出酒樓啊……剛想到這,謝悔就出聲解答了他的疑問。
“從酒樓出來后,您就昏了過去。”
謝悔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洛云琛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額角,試圖坐起身,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讓他動作一滯。
謝悔的手立刻穩穩地扶住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將軟枕墊在他腰后,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細心。
“我昏迷了多久?”
洛云琛倚著軟枕,看向窗外,天色似乎與他記憶中斷時并無太大區別。
“三日。”
謝悔答道,轉身從旁邊的溫玉臺上端過一碗氤氳著靈氣的藥汁,“醫師來看過,說是您神魂與這身體尚未完全契合,加之……或許心緒波動,損耗了些元氣。”
他舀起一勺藥,仔細吹涼,遞到洛云琛唇邊,動作熟練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洛云琛看著他這番舉動,那句“我自己來”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養大的孩子,如今照顧起他來,竟是這般周到細致,周到得……讓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順從地喝下藥,苦澀的味道讓他微微蹙眉。
“不過是做個夢,竟也值得昏睡三日?”
他略帶自嘲地笑了笑,試圖驅散空氣中那絲過于凝重的氣氛。
謝悔執勺的手幾不**地頓了頓,隨即又舀起一勺,聲音低沉:“與夢無關。
是這身體太弱,承載您的神魂本就勉強。”
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洛云琛,“師尊,在肉身重塑完成前,請您務必……多加珍重。”
這聲“師尊”叫得自然,可洛云琛卻從中聽出了別樣的堅持,甚至是一絲極淡的、被壓抑著的……懇求?
他看著謝悔,青年眉眼低垂,專注地吹著藥,側臉線條冷硬,與他記憶中那個會在練劍后偷偷拽他袖子的小少年相去甚遠。
“謝悔,”洛云琛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剛醒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我夢見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了。”
“嗯。”
謝悔的反應很平淡,只是將吹溫的藥再次遞過來,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句尋常問候。
他甚至沒有抬眼,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掩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
這過分平靜的反應,反而讓洛云琛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些。
他記得清楚,當年他將那臟兮兮的孩子從尸山血海里抱出來時,那孩子抓著他衣襟的手,是何等用力,仿佛抓住了世間唯一的浮木。
那樣深刻的恐懼與依賴,難道隨著年歲增長,竟能淡忘得如此徹底?
還是說……被他刻意掩埋了?
“那時候你才那么點大,”洛云琛比劃了一下,語氣帶著故作的輕松,“渾身是傷,眼神卻兇得像頭小狼崽。
我給你取名謝悔,是希望你……弟子記得。”
謝悔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終結話題的意味。
他終于抬起眼,看向洛云琛,眼神深邃如古井,“師尊的教誨,賜名之恩,弟子從未有一刻敢忘。”
他的目光太過專注,里面承載的東西太重,重到讓洛云琛覺得心頭莫名一沉。
那不僅僅是感激,更像是一種……烙印在靈魂里的執念。
洛云琛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么。
他發現,自己真的越來越看不懂這個親手養大的徒弟了。
謝悔對他恭敬依舊,關懷備至,可在這層無可挑剔的表象之下,似乎涌動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暗流。
他沉默地喝完了剩下的藥,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里。
謝悔仔細替他拭去唇角的藥漬,動作輕柔,然后從一旁的小碟里拈起一顆蜜漬靈果,遞到他嘴邊。
“去去苦味。”
洛云琛張口**,清甜的滋味瞬間沖散了苦澀,但他心頭的滯澀感卻并未減輕分毫。
他看著謝悔收拾藥碗的背影,挺拔,可靠,卻也透著一股難以接近的孤絕。
這孩子,心里到底藏著什么?
為何他總覺得,在那副冷靜自持的面容下,壓抑著足以焚盡一切的烈焰?
而他這個做師尊的,似乎從未真正走進過那片火焰的中心。
“再歇息片刻吧,”謝悔替他掖好被角,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弟子就在外間守著。”
洛云琛看著他轉身離開,輕輕合上房門,室內再次恢復寂靜。
他望著床頂繁復的紋路,夢中那個蜷縮的孩童身影與方才謝悔深沉的眼眸不斷交疊。
無怨無悔……他當初賦予這個名字最美好的祝愿。
可如今的謝悔,真的如他所愿,活得無怨無悔了嗎?
洛云琛閉上眼,第一次對自己“養孩子養得真好”的判斷,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養大了他,教會他修行,教會他做人,卻好像……越來越看不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