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安后頸的寒意像退潮般散去，只留下一層黏膩的冷汗，混著海風的咸濕貼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

他用力眨了眨發花的眼，試圖把那瞬間的毛骨悚然歸罪于風。

畢竟這濕冷的空氣總愛往衣領里鉆，凍得人神經發緊。

可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像有只受驚的兔子在亂撞，每一下都撞得他肋骨隱隱作痛。

他低頭盯著腕上淡去的藍痕，皮膚下仍殘留著若有似無的麻意，像細小的針在皮下輕輕彈跳，提醒著剛才那場差點要命的遭遇。

視線不由自主飄向斯卡蒂的手。

那雙手握著大劍，骨節分明，指節因為用力泛著淡白，卻穩定得可怕，連大劍的陰影都紋絲不動。

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應該能安全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殘腿的幻痛就驟然尖銳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斷肢的神經里狠狠擰了一把。

齊安倒抽一口冷氣，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礁石上，冷汗瞬間浸濕了額前的碎發，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不對勁。

他明明該因為獲救松口氣，可胸腔里那股慌亂非但沒減，反而像泡了水的海綿，一點點膨脹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海嗣的殘骸上。

那團正在干癟的黑色膠體，邊緣似乎有極細微的、類似呼吸的起伏，像是還沒徹底死去。

、是錯覺嗎？

他想移開視線，眼球卻像被粘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膠體表面緩緩浮現出極淡的螺旋紋路，和自己腕上的印記隱隱呼應，連顏色都差不太多。

一股莫名的煩躁突然攫住了他。

為什么要靠別人？

剛才要是再快點、再勇敢點……可再快又能怎樣？

再勇敢又能怎么樣？

一條瘸腿，連跑都做不到，不過是白費力氣。

這想法像根細刺，扎得他喉嚨發緊。

他猛地晃了晃頭，想把混亂的念頭甩出去，卻感覺到腕上的藍痕又開始發燙，熱度順著血管爬得極快，首抵太陽穴，讓眼前的景象都晃了一下。

斯卡蒂的銀發在昏暗中仿佛化作了海面上的磷火，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那…… 那個東西……”齊安想問問斯卡蒂有沒有看到殘骸的異動，開口時才發現聲音啞得厲害，連句子都斷斷續續。

斯卡蒂恰好轉過身，大劍拄在沙地上，劍尖穩穩指向那團海嗣殘骸。

她的嘴唇動了動，一串陌生的音節飄了過來。

不是齊安聽過的任何語言，音節里帶著某種冷硬的韻律，像冰粒撞在礁石上，清脆，卻完全聽不懂。

齊安愣住了，眉頭下意識皺緊。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么，比如 “你說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就算問了，對方說的還是他聽不懂的話，不過是白費功夫。

他只能盯著斯卡蒂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沉靜如深海的眸子里找到答案。

斯卡蒂似乎察覺到他的困惑，眼神沒什么波瀾，只是又朝海嗣殘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指尖在大劍的劍鞘上輕輕敲了兩下。

齊安大概明白了。

她是在說，那東西己經死了。

可心底的疑慮沒散去，反而更重了。

那股煩躁感像藤蔓般悄悄滋長，纏得他心口發悶。

語言不通像一道無形的墻，把他和眼前唯一的 “安全” 隔開來。

他不知道斯卡蒂是誰，不知道她接下來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再遇到剛才那樣的怪物依賴一個完全無法溝通的人，真的對嗎？

他靠在礁石上，指尖無意識地**沙粒，沙粒從指縫漏下去，像抓不住的安全感。

腕上的熱度緩緩退去，卻留下一層薄薄的涼意，像是被海嗣的體液凍傷了，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提醒。

“我…… 我們…… 要去哪里？”

齊安還是忍不住問了，聲音不大，帶著試探。

斯卡蒂沒立刻回答，只是轉頭望向海岸線的另一端。

那里的黑暗比別處更濃稠，連星光都透不進去。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依舊是那串陌生的音節，比剛才更慢些，像是在刻意放慢語速，可齊安還是一個字都沒聽懂。

他只能順著斯卡蒂的目光看去，心里的迷茫像漲潮的海水，一點點漫上來。

腕上的藍痕又開始隱隱發熱，和心底的不安呼應著。

讓他莫名覺得，這片死寂的海岸，這場突如其來的相遇，或許只是另一場危險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