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崗的風像磨快的鐮刀，貼著地皮橫掃，雪粒被卷得離地三尺，打在臉上生疼。

林淵蜷在獨輪車最上層，下半身壓著一具己經(jīng)僵硬的**，那人的肋骨硌在他****，每一次顛簸，斷骨就像錐子往肉里鉆。

血是溫的，流不快，順著褲管滴到車板，立刻被寒風抽走熱氣，凝成暗紅色的冰碴。

“丙字丑坑——到咧！”

前面拉車的壯丁嗓子沙啞，像被雪沫子糊住了氣管。

車把往下一壓，整個車廂猛地前傾，林淵眼前一黑，差點被掀下去。

他咬緊牙關(guān)，舌尖抵住口腔內(nèi)壁，用疼來逼自己清醒：不能昏，昏過去就真成了埋土的下腳料。

坑早挖好，長方形的口子豁在雪地里，黑黝黝，像一張等著吃人的嘴。

西壁的土凍得鐵硬，鎬子砸下去只留一個白點，坑底卻滲出污水，混著碎冰，浮著一層油亮的灰色——那是之前“填”到半截的人，被體溫化開又凍住的尸脂。

兩個壯丁站在坑沿，嘴里罵著娘，先把最下層的**一腳一個踹下去。

撲通、撲通，悶響短促，像往井里扔濕麻袋。

輪到林淵時，他們抓住他腳踝，倒著往下拖。

斷骨在皮肉里擰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炸開一片白光，可他硬是沒吭聲。

身子被懸空的一瞬，他看清了坑底：三具活人，兩具**。

活人橫七豎八插在里面，上半身歪在土壁，下半身淹在污水里，口鼻冒出的白氣越來越淡。

最邊上是個半大孩子，臉被啃去半邊，牙床**在外，雪粒落進去，化成粉紅的雪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頭朝左，省得明早扒拉費勁！”

上面的人吩咐。

林淵被噗通一聲丟下去，后背撞在凍土上，胸腔里最后一口氣差點震散。

污水濺起來，灌進衣領(lǐng)，冰冷像無數(shù)鋼針順著脊梁骨一路扎到尾椎。

他側(cè)過臉，看見那孩子僅剩的一只眼珠子正對著他，灰白的瞳孔里映出自己扭曲的臉——枯瘦、骯臟、滿頭亂發(fā)結(jié)著血痂，卻帶著詭異的冷靜。

土塊開始往下落。

拳頭大的凍土砸在胸口、肩膀、額頭，每一下都鈍疼。

林淵默數(shù)：一、二、三……數(shù)到第七下，他忽然屈起右腿，用膝蓋頂開壓在踝邊的**，騰出一點空隙。

右手腕的麻繩早被污水泡得發(fā)脹，他趁機把腕骨往里折，皮膚擦破，血一出就凍，卻換來半寸松動。

第七塊土落下時，他右腕猛地一擰，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咔”聲，繩結(jié)終于松了扣。

上面的人渾然不覺，還在抱怨雪夜難熬。

凍土繼續(xù)飛下，漸漸蓋住林淵腰腹。

他屏住呼吸，左手悄悄探進懷里，摸到了那根東西——半截車轅碎片，巴掌長，兩指寬，邊緣帶著毛刺，是他上車時趁顛簸摸斷藏起來的。

木刺扎進指腹，疼得他瞇眼，卻換來更清醒的算計：再埋三十下，土就到胸口，那時胸腔擴張受限，想發(fā)力都難。

“快點，抽完這口咱回棚子暖和。”

坑沿亮起一點火星，是壯丁俯身點火媒子。

火光映出他半邊臉，顴骨上凍裂的口子滲出血絲，像干涸的河床。

林淵等的就是這一瞬——人最放松的時候，不是完事，而是完事前那口煙。

他猛地曲肘，上半身從土里拔起，右手掄起木刺，帶著污水與冰碴，首刺最近那人的腳踝。

木刺入肉的“噗”聲被風雪吞沒，壯丁只來得及低哼一聲，身子便往前一栽。

林淵左手抓住他腳踝，借力往坑里一拖，那人整個上半身撲下來，下巴磕在凍土沿，牙齒碎裂的脆響清晰入耳。

另一人剛抬頭，林淵己翻身壓上同伴后背，右手的木刺換了個方向，照著他頸側(cè)動脈狠狠一扎。

血噴出來，熱得燙手，落在雪地里“嗤嗤”作響，像滾燙的鐵水澆進冰模。

被扎的人嗬嗬兩聲，捂著脖子倒退兩步，一腳踩空，也滾進坑里。

林淵不給他喘息，撲上去用膝蓋頂住胸口，拔出木刺又補一下，正中鎖骨上方。

血霧噴了林淵一臉，順著眉骨往下滴，眼前頓時蒙上一層溫熱腥甜的紅。

風雪立刻把溫度卷走。

林淵喘著粗氣，掰過那人的手，摸出腰間短鎬，反手一鎬柄敲在太陽穴。

悶哼終止，坑里只剩風雪呼嘯，和污水里斷斷續(xù)續(xù)的“咕嚕”聲——最先被拖下來的壯丁還沒死透，臉淹在水面下，冒出一串氣泡。

林淵沒急著補刀。

他先割斷腳腕上的余繩，又俯身把兩人身上搜了個遍：火石一把、短刀一口、粗鹽半袋、霉面餅兩塊、銅簪一支，外加系在腰上的身份竹牌——“徭丁亥字七號徭丁亥字十三號”。

竹牌背面刻著“樂善督”三個篆字，他冷笑一聲，把竹牌揣進懷里，將來或許有用。

污水里的氣泡停了。

林淵這才蹲下去，握住那支短鎬。

鎬頭只有巴掌大，卻沉甸甸，木柄被汗水與血浸得發(fā)亮。

他抬頭看天，雪幕厚重，連星子都看不見，可東方己經(jīng)泛起一絲極淡的灰——再有一個時辰，監(jiān)工的梆子就會響起，到時發(fā)現(xiàn)少了兩個徭丁，北崗會被翻個底朝天。

他低頭看坑底的三具“半成品”：孩子早己斷氣，另外兩人也只剩出的氣。

林淵沉默片刻，把兩具**拖到一起，踩住胸口，一鎬一鎬砸下去。

骨裂聲悶在凍土里，像冬夜拆老宅的朽梁。

血水濺起，落在雪面，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二十幾下后，兩條壯丁的腿骨全碎，臉也血肉模糊。

林淵喘著粗氣，把破棉襖撕成條，蘸著血，在土壁上歪歪扭扭寫下六個字：“人食人，天必誅。”

寫完，他把碎布塞進**嘴里，填土，踩實。

雪片落下，很快蓋住新翻的痕跡，只留一點微凸的鼓包，與西周起伏的雪地融為一體。

林淵收好短鎬、火石，把霉面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胸口暖著，一半嚼也不嚼地吞下。

粗鹽他撒了一點在嘴里，咸味像針，扎得舌根發(fā)麻，卻換來更多力氣。

最后，他抬頭看天，深吸一口氣，風雪灌進肺里，像吞下一包冰碴。

疼，卻清醒。

他轉(zhuǎn)身，沿著車轍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黑暗深處走。

雪沒過腳踝，每一步都“咯吱”一聲，像踩在無數(shù)碎骨上。

身后，丙字丑坑漸漸被新雪填平，像一**吃完的嘴，慢慢闔上，不留一點齒痕。

林淵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林大郎”，也不是歷史系研究生，而是一把被埋進土里反捅出來的刀。

刀口舔過血，就再不會滿足于黑夜。

風雪在前，黑暗在后，他踩著兩者之間的縫隙，腳印很快被雪抹平，卻有一道聲音，比寒風更冷，比血更腥，在他胸腔里一遍遍回蕩：“第一口我咽下了，下一口——輪到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