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舒心臟驟停，頭發根根倒豎。

大僵尸顯然也被這從天而降的“掛件”整懵了，隨即暴怒。

他開始毫無章法地原地亂蹦，又猛地向前跳躍，試圖把脖子上的不速之客甩下去。

江望舒被顛得七葷八素，情急之下，只能死命抱住大僵尸冰冷的頭盔，兩腿下意識地緊緊夾住他覆蓋著甲片的脖子，整個人幾乎貼在了他后腦勺上——完全被顛簸和恐懼逼成了“騎乘”的姿勢。

“對不起！

大哥！

大哥！

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路不平絆了我！！

您大人有大量！！”

于是，一幅既恐怖又荒誕的畫面出現了：一位剛從墳里出來的僵尸將軍，脖子上騎著個尖叫著瘋狂道歉的女“僵尸”，就像個剛拿到駕照就誤入秋名山的菜鳥，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地沖出了黑森林，首挺挺地闖進了鬼集。

“哐當！”

僵尸將軍一個沒收住腳，撞翻了一個路邊賣“陰魂香”的攤子，香燭紙錢撒了一地。

整個鬼集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不管是提著自己腦袋的、拖著半截身子的、飄在半空的還是在地上爬行的，全部齊刷刷地扭過頭。

無數道或空洞、或好奇、或陰森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神奇的組合上。

眼看僵尸將軍又要不受控制地沖向旁邊一個賣手工法器的攤位，一道灰影“咻”地閃過——“啪！”

一張邊緣泛著微光的黃符紙，精準地貼在了僵尸將軍的額頭上。

僵尸將軍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所有動作瞬間定格，保持著向前跳躍的姿勢，只有眼眶里的綠光還在不甘地閃爍。

出手的是個穿著破舊道袍瘦得跟麻桿似的老道士。

他瞇著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不滿地掃了江望舒一眼，聲音干澀：“哼！

管好你的坐騎！

撞壞了道爺的攤子，你賠得起嗎？！”

江望舒這才連滾帶爬地從僵尸脖子上滑下來，雙腿軟得像面條，一**坐在地上，聲音發顫：“對、對不起！

道長！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就騎上來了。

而且這大僵尸真不是她的坐騎啊！

她也是受害者！

鬼道士冷哼一聲，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身回去繼續收拾自己的攤位。

這年頭陰陽兩界都不景氣，他在這鬼集擺攤賣點手工法器糊口而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圍的鬼祟們見熱鬧沒了，嘩啦一下散開，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江望舒驚魂未定地看了眼之前僵尸將軍定住的地方，發現那里己經空了，只留下兩個深坑腳印。

怎么不見了？

不會突然沖出來咬自己報仇吧？

鬼道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一邊擺弄著自己的桃木劍一邊哼道：“別瞅了，定身符只能定住那個大塊頭三息，他己經逃回黑暗森林了。”

鬼道士不好惹，僵尸將軍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定身符一失效，就趕緊遠離了這里。

“……那……他會不會，追我家里報復呀？”

想到小時候看過的僵尸電影，江望舒只覺得欲哭無淚。

得罪了這么個玩意，他如果追家里去報復可怎么辦啊。

“去你家？

黑森林外有陰陽結界，僵尸出不去，你別在回家的路上被他抓到就行。”

鬼道士以為江望舒是有暫留陽間合法身份的新鬼，所以這樣解釋。

江望舒這才稍稍安心，勉強撐著發軟的雙腿，慢慢站了起來，對著鬼道士鄭重道謝。

鬼道士不耐煩地擺擺手，示意她離開，“不要影響道爺我做生意。”

江望舒歉意地點點頭讓開位置。

這鬼集乍看和人間的夜市有點像，道路兩旁擠滿了各式攤販，只是賣的東西千奇百怪。

有滴著暗紅色液體的饅頭、自行發光的石頭、款式古舊還帶著破洞的衣物、散發著**甜膩氣味的水果……而那個鬼道士的攤位上，擺滿了用不知名木頭雕刻的簪子、項鏈、手鐲、戒指，做工倒是意外地精巧，上面似乎還刻著淡淡的符文。

江望舒強壓下恐懼，開始在鬼集上逡巡。

她的目標明確——不死草種子。

她學著其他鬼魂的樣子，在每個攤位前駐足，假裝漫不經心地打量那些陰間物事，實則眼睛像雷達一樣搜尋著任何類似種子的東西。

她在一個賣“陰界奇珍”的攤位前，看到幾顆黑亮如眸的珠子，心頭一喜，湊近卻聞到一股腐臭味，攤主陰惻惻地說：“小姑娘，好眼力，這是怨瞳……”她嚇得連連后退。

又在另一個攤位看到一截長著人臉的根莖，攤主熱情推薦：“千年鬼參，大補！”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來來回回找了好幾圈，可就是沒看到半顆種子的影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際開始透出一絲灰白色，不再是濃墨般的漆黑，山谷里的霧氣似乎也在變淡。

一些鬼祟己經開始收拾東西，提著白燈籠，三三兩兩地飄走，消失在晨霧中。

江望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拖著越來越僵硬的身體，不知不覺又晃蕩到了鬼道士的攤位前。

鬼道士也在慢吞吞地收攤，把那些木雕法器一件件放進一個破舊的布袋里。

他抬眼瞥見江望舒失魂落魄地站在他的攤位前，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喂，那小丫頭，天快亮了，陰氣散了，陽煞將起，你怎么還不回家？

不怕**光曬得魂飛魄散嗎？”

鬼道士的聲音依舊干澀，但少了幾分之前的冷漠。

江望舒抬起頭，眼神焦急，帶著哭腔：“我……我在找東西。

種子，一種很特別的種子。”

“種子？”

鬼道士嗤笑一聲，滿是嘲諷，“小丫頭，你昏頭了？

睜開你的……呃，鬼眼看看，這里是鬼集！

咱們這些死鬼、陰物，哪個需要種地吃飯？

誰會賣那陽間的玩意兒？

你找錯地方了！”

這話如同最后一盆冷水，澆得江望舒透心涼。

是啊，鬼集怎么會有種子？

肯定是那兩個鬼吹牛胡說的。

她真是太異想天開了……她頹然地低下頭，周身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鬼道士看著她這副模樣，收攤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瞇著眼打量了江望舒片刻，這才發現眼前這個小丫頭，身上竟然還留存著一絲人氣，屬于半人半尸半鬼，并沒有死透。

鬼道士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掐指算了算。

居然……被天道掩去了。

看樣子來歷不小！

就在江望舒絕望轉身時，“等等！”

鬼道士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驚疑問道：“你……你找的，該不會是……那個不死草的種子吧？”

傳聞不死草可以讓新死之人起死回生，這小丫頭不會是想種植不死草自救吧？

江望舒猛地回頭，死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一絲微光，用力點頭：“是！

就是它！

道長，您知道哪里能買到嗎？”

鬼道士瞇了瞇眼睛，試探道：“丫頭，不死草乃逆天之物，你可知它有何神異？”

江望舒急切地點頭：“聽說能活死人，肉白骨！”

“呵呵，”道士干笑，“那你也該知道，它一千年才能長一片葉，五片葉方算成熟有功效。

你，等得起嗎？”

還得是在仙界或者神墟里才能生長。

江望舒如遭雷擊，血紅的瞳孔瞬間失去了焦距。

一千年才長一片葉子。

要五千年才能有功效。

可她，她連五天都不知道還有沒有……但旋即，她眼中燃起更瘋狂的火焰。

鬼道士問這么多，難道他有？！

“不試試怎么知道不行！”

她立即回道。

更何況，來都來了……***總比沒希望強！

鬼道士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什么“人”注意，一把將她拉到攤位后面相對隱蔽的角落。

他看著江望舒，默默地權衡著利弊。

不死草種子在他手里上百年，陰間無人需要，陽間無人能買，早己成了雞肋。

這丫頭來歷不凡，一口咬定就要買種子，說不定真跟仙界或者神墟有關，今日結個善緣，或許將來……于是，他一咬牙，從道袍最內側一個貼身的小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非木非玉的黑色小盒子。

“丫頭，算你運氣好。”

他打開盒子，里面襯著暗紅色絨布，一顆黃豆大小的紫色種子閃著淡淡金光，生氣勃勃。

“這不死草種子，是道爺我多年前偶然所得。

看你這樣子，怕是陽壽未盡遭了難，想靠它逆天改命吧？

但想把它種植出來，實在千難萬難……你……還要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