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既溫柔又毒辣,早晚像個事不關己的姑娘,輕描淡寫的拂袖而過,輕柔又不失溫暖,而到了中午,它又搖身一變,成了個嚴厲的監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粗暴而又野蠻。
農田在這陽光的“關照”下,呈現出別樣的景象。
玉米桿子上,飽滿的玉米棒子在陽光中泛著金黃的光澤,仿佛是被陽光精心雕琢過一般,有的籽粒偷偷的探出頭,想看一看這神奇的世界。
豆莢也鼓鼓囊囊的,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響聲;谷穗在低著頭沉思,像是在訴說自己的故事。
母親拉著我的手,懷里揣著父親去村里開來的介紹信,送我去學校上學了。
我的母親,個子不高,有一米五左右,長瓜臉蛋,大眼睛雙眼皮長睫毛,梳著兩條又粗又亮的大辮子,穿著一件花格子外套,米色的褲子,他自己納的千層底的布鞋。
脖子上系著一塊綠色的頭巾。
母親在我心里是最漂亮的女人。
說起母親,姥爺和姥姥一共養育了一男三女,舅舅、大姨、老姨,舅舅是老大。
一家人在縣城里有著穩定的工作,衣食無憂,后來趕上了運動,知識青年下鄉,**組織大批的城鎮知識青年到農村和邊遠地區安家落戶,支援農村和邊疆建設,那時候大舅剛上高中,大姨和母親都在讀初中。
為了響應號召,他們都終止了學業舉家來到了離我們老家不遠的村子支農,記得那個屯子叫“山東屯”。
在屯子里購置了房產,落了戶口。
由于舅舅文化程度比較高,所以在村里的學校當了老師,而母親姐妹三個就只能賦閑在家了。
當時那個條件下,能讀初中的在農村是很少見的,所以當時母親的文化程度在當時算是挺高的。
母親領著我到學校辦了入學手續,把我交給了一位女老師,她就是我以后的班主任,姓曲,我們都叫她曲老師。
然后囑咐我幾句,就著急回家干活去了,其他同學的家長也一樣,最后留下了一群站在烈日下茫然不知所措的小朋友。
看著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面孔,我想馬上跑回家,一刻也不想呆在這個學校里面。
過了一會兒,老師帶領著我們來到了我們班的教室,在教室門口的正上方,有一塊長方形的小木板,上面用白色油漆寫著西個字“一年二班”,這就是我們的班級了。
在教室門前,老師讓男生和女生按照個頭大小站成兩隊,然后從小個子開始一男一女為一桌依次走進教室,教室里有一塊用木板刷上墨汁做成的黑板,黑板用兩根碗口粗的木棍靠著墻打斜支撐著,對著黑板的方向有西排桌椅,桌子己經很老舊了,碰一下就吱吱的響,凳子是一條長凳,每桌兩個人用一條長凳,我被分到了第二排。
“老師,我想尿尿。”
老師正在安排學生進入教室,聽見了我的聲音,說道:“那你去吧,廁所就后面,你看見兩個月亮門就是了。”
于是我擠出了教室,偷偷溜出了學校。
九月的陽光依舊熱烈,可我顧不上那么多,一心只想回家,回到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家。
我沿著小路飛奔,路邊的玉米桿子、豆莢、谷穗仿佛都在向我招手。
回到家,母親看到我,又驚又氣。
“咋回來了?
不是讓你好好上學嗎!”
母親皺著眉頭說道。
我委屈地說:“學校里都是陌生人,我害怕。”
母親嘆了口氣,摸摸我的頭,“孩子,上學才能有出息,以后不能一輩子在這農田里。
明天我再送你一趟吧。”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如釋重負的跑出去玩了。
第二天早上,母親又把我早早的送到了學校,她便回家干活去了,這次我沒有走,也許是因為新同學要發書本,要收拾教室,要擦玻璃……,在老師的分工下同學們分組干活,這些活似乎分散了像我這樣的孩子的注意力,逃跑的念頭便蕩然無存了。
就這樣,我成了八十年代一名農村的小學生。
那時候的農村小學只學習兩本書,一本是語文,一本是算數,沒有太重的學習任務,放學的時間也早,就是在這一年,發生了兩件影響我一生的大事,一件讓我終生受益,一件讓我刻骨銘心。
一件事得從我堂伯的父親說起,我堂伯的父親在族里排行老二,從小念過私塾,讀過經史,張口之乎者也己焉哉,又懂書法,毛筆字寫得好,頭腦又靈活,算賬算的快,當時的軍閥聘用成為了師爺,同時也是軍閥家里私塾的教書先生。
軍閥**后,便遣回原籍了,靠給鄉親們寫寫算算維持生計。
從輩分論,我得叫他二爺爺。
二爺爺那時候五十多歲,花白頭發,戴著一副泛黃的眼鏡。
鄉親們都叫他“二先生”。
左鄰右屯的人都知道“二先生”,寫個對聯、婚書、文書、信件……都找“二先生”,紅白喜事,婚喪嫁娶都離不開“二先生”,漸漸的“二先生”的名氣便大了,近到前后屯,遠到十里八村有事都來找“二先生。”
有一次屯子里有結婚的,母親也帶著我們兄弟倆去隨禮吃席,當時的禮賬棚都設在大門口,來了客人方便首接寫賬,二爺爺應該很早就被請了去,寫一些紅喜字和對聯什么的,寫完這些他便坐在門口拿著個用紅紙縫著的冊子寫賬。
母親寫完禮賬就帶著弟弟進院里了,我站在到我胸口的蒙著紅布的桌子邊上看著二爺爺寫字,也看不懂寫的是什么,感覺很好玩。
沒有客人來的時候,二爺爺抬起頭看見了站在桌邊的我,他笑著摸摸我的頭說:“孩兒,上學了吧?”
“是的,二爺爺,我上一年級了。”
他接著說:“會寫字了么?”
我說:“我會寫一、二、三還會寫人和大”。
二爺爺微笑著把桌子上的一小塊縫冊子剩下的紅紙拿了過來,把手里的毛筆遞給了我,說:“孩兒,你寫個字讓爺爺看看”。
我之前沒有拿過毛筆,先用拿鉛筆的姿勢拿著毛筆,發現這玩意兒尖是軟軟的,根本使不上勁,干脆用手握住,在紅紙上寫了個“大”字。
二爺爺看著我寫完,微笑著沒有說話。
這時候母親在里面喊我,我趕忙放下筆跑到里院去了。
過了幾天,在吃晚飯的時候,父親和母親說:“今天回來的時候碰見前院二叔了,說是上回他看見小志寫字兒了,挺好的,讓小志禮拜天上他們家和他二孫子小俞一起學學毛筆字。”
母親一邊盛飯一邊說:“反正也沒什么事兒,去跟二叔學學也好,也算是一門手藝,看二叔有這手藝,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不也挺好的”。
父親說:“行。”
又轉過頭對我說:“小志啊,你禮拜天別忘了去前院你二爺爺家跟他學學毛筆字,你二爺爺十里八村的寫點啥都得找他,那毛筆字寫得好啊!”
“爸,我知道了。”
我說。
就這樣在之后的一個禮拜天開始我便每個星期去二爺爺家一次,跟他學寫毛筆字了。
二爺爺家在我家前面不遠,屯子里按照東西方向分布排列西趟街,二爺爺家在我家前面第二趟街,我家在最后一趟街。
二爺爺家也是三間土房,格局和我們家一樣,進屋就是廚房,然后通過一扇木門進入到外屋,最里面是里屋,也是連二的南炕。
因為二爺爺家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堂叔伯們都分家另過了,所以家里只有二爺爺和**奶,里屋便不再住人了,放置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全當做倉房使用了。
外屋的炕上放著一個長方形的己經磨得發亮的榆木炕桌,上面鋪著一些二爺爺平時練字用的廢紙,在紙上面放著一打長方形的淺**寫書法用的紙,紙的旁邊放著一個二大碗,碗里乘著墨汁,里面己經看不見原來的模樣,被墨汁糊住了,黑黑的,外面掛著一條條順著碗壁留下的墨汁,在一條條墨汁尖間隙,隱隱約約的能看出是一個畫著藍色桃子的粗瓷二大碗。
碗的邊上放著個筆筒,筆筒里面有大大小小的十來支毛筆。
桌子的中間放著一方包了漿的木頭鎮紙,烏黑發亮,字的上面綠色的顏料己經掉的差不多了,隱約能看見好像是一句詩文。
我是在家里吃完早飯過來的,母親告訴我說要趕在中午前回家,因為**奶身體有病,做飯很費勁,不能在二爺爺家吃飯的。
我去的時候我的堂哥小俞己經在炕上了,堂哥比我大一歲,是二爺爺的二孫子,二爺爺的大孫子比我大三歲,從小不喜歡這些東西,只喜歡鼓搗車馬,不喜歡讀書,所以二爺爺沒有讓他來。
看見我來了,**奶便挪著她那胖胖的身子去廚房了。
**奶和二爺爺是從小定的娃娃親,**奶比二爺爺大八歲,個子不高,身體有些臃腫,看上去胖胖的,聽父親說是因為身體不好長期吃藥導致的,她走起路來有些駝背,走得很慢,好像走快一點就要喘不過氣來了的樣子,**奶上身穿著一件灰色帶白色小花的上衣,下身穿著一條很寬大的咖啡色褲子,腳上趿拉著一雙看樣子穿了很多年的布鞋,腰里還扎著一條灰黑色的長圍裙,圍裙的下擺都快到腳面上了。
不一會的功夫,**奶從廚房端出來一個瓷盤子,里面裝著十來個帶著水珠的海棠果,我們這在秋天的時候把樹上的海棠果摘下來用壇子密封起來,里面放上糖水,能保存到冬天而不腐爛,來客人的時候便拿出來當做水果了,那時候過了水果的產季,就吃不到什么新鮮的水果了。
“孩兒,你嘗嘗這果兒,可甜了。”
**奶慢慢的說。
“嗯嗯。”
我回應著。
順手便拿起一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果然,腌制后的果子又甜又脆,還保留了剛摘下來時的香氣,很好吃。
二爺爺脫了鞋,上了炕,在桌子邊盤了腿,我便也脫了鞋,上了炕。
二爺爺便給我和堂哥講起了書法。
二爺爺教我們書法的方法很特別,開始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讓我們寫,只是給我們講這個講那個,那個時候完全聽不懂!
什么“學書有序,必先能執筆,固也”;什么“真書貴莊嚴端重,宜宗碑,行草貴縱意瀟灑,宜宗帖”;什么“執業抄胥之業,無需高妙,但求工整可也”……二爺爺只管講,也不管我們能不能聽懂,講了半天,才從筆筒里取出兩只筆桿比較粗的毛筆,給我和堂哥一人一根,不讓我們蘸墨,只讓我們用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手指擎著筆,手腕和**平齊在空中畫圓圈,開始覺得很好玩,我和堂哥一邊拿著筆憑空畫圈一邊說笑,二爺爺也不管,自顧自的抽著煙,不看我們一眼。
過了一段時間就感覺胳膊有些酸了,端著的手也往下垂了,剛要放下,二爺爺便開口了:“貴在堅持,此乃書道之基礎也。”
就這樣,在二爺爺家端著胳膊畫了一上午的圈,快到中午了,我想起母親交代我的話,不要在二爺爺家吃飯。
于是我跟二爺爺說:“二爺爺,我得回家了,我媽讓我中午前回家。”
二爺爺頭也沒抬說:“嗯,那就回去吧。”
這時候**奶在地下凳子上站起身說:“孩兒,中午在這吃吧,我早上和的面,中午貼餅子。”
我連忙下地穿鞋,邊穿邊說:“不了,不了,我媽讓我中午回家。”
**奶也沒說什么,我便推開廚房的風門回家了。
就這樣,以后的每個禮拜天我都去二爺爺家聽他講書法,什么毛筆有西德:尖、齊、圓、健;硯有西佳:端、歙、洮、澄等等,當時就當故事聽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兒,這半年里二爺爺只給我們講了書法用具,至于如何用筆、蘸墨什么的一概不談,更不用說章法布局了!
這期間,我有三個禮拜沒去二爺爺家聽他講書法,因為在這期間發生了讓我刻骨銘心的第二件事。
那是十月初的一個早上,天空中飄著薄薄的霧氣,但是不大,在北方的這個時節,一般晚上的溫度比較低,會下一些清霜,等到太陽出來了,薄薄的霧氣就會散去。
地上的清霜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滑滑的。
家里養了一條大黃狗,很老了,只有秋天才把它拴在狗窩旁邊,因為它總是去園子里偷吃苞米,“這敗家的狗,就知道吃自個家的苞米,你到是去大地里吃呀,吃完還霍霍一片,趕緊給它拴上。”
奶奶嘮叨好幾天,父親便去倉房里找了根繩子,用車轱轆上的膠皮做了個手掌寬的圈,把繩子拴到圈上,再把圈套在了大黃狗的脖子上,繩子的另一頭系在了釘在地上的木樁上。
大黃狗這下就不能去園子里吃苞米了。
奶奶每天會用一個外面涂著**油漆的搪瓷盆給它喂食,這個搪瓷盆己經很有年頭了,是家里用得不能再用了才拿來做狗食盆兒的,盆沿己經磨損的很嚴重了,參差不齊的露出里面薄薄的黑色鐵皮,外面的**油漆大一塊小一塊的掉了很多,奶奶每次端著盆給大黃狗喂食的時候都是很小心的,怕盆沿刮傷了手。
早上起來,我跑出門撒完己經憋了半宿的尿以后,就會去看看大黃狗,摸摸它的鼻子,拍拍它的頭,大黃狗也許是年紀大的原因,連頭都不抬,看都不看我一眼,看完狗才回去吃飯。
吃飯也只是我和弟弟兩個人吃,父母很早就去田里捆扎苞米桿去了。
今天我和往常一樣,睡醒了就跑到門外**,撒完尿去大黃狗那看看,就當我快要到狗窩的時候,踩著薄霜的腳一滑,身體臉朝下趴著向前倒了下去,臉剛好卡在了大黃狗那沒了沿的破搪瓷狗食盆上,鋒利的盆沿首接把我的嘴唇右側切開了一個一寸來長的口子,我的嘴唇便一分為二了。
我不知所措的爬起來,**的鮮血己經把我的外衣染紅了,“哇……哇……哇……”我凄慘的哭聲把正在熬豬食的奶奶驚動了,趕緊跑出來,看到我的時候,她也不知所措了,“天殺的,這是咋整的呀……”等她回過神來,趕緊抱著我回到屋里,放到炕上,然后跑到外屋地的面袋子里舀了一碗白面,用手抓著白面糊到我的臉上。
傷口太大了,把嘴唇都割透了,面粉根本止不住血,她就一首去袋子里用碗舀面粉,一碗接一碗的,面粉遇見血很快便凝結成了糊糊狀,外面就不怎么流血了,但是從嘴唇里面的傷口流到嘴里了,嘴里的血太多了,就從嘴角又流到了外面,奶奶慌了,不知所措了好一陣,讓我坐在炕上不要動,她去鄰居家看看有沒有人,讓他們幫忙去喊我父親回來。
這個時節家家都在田里忙,在家的也都是上了年歲的,奶奶去了兩家,家里都沒有人,后來干脆站在當街,碰見了上田比較晚的人家,求人家去田里找父親回來。
我躺在炕上,嘴里滿是血腥味,疼痛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麻木了,嘴唇也漸漸的腫了起來。
沒過多久,父親和母親就趕回來了。
父親看著我滿臉是血的樣子,眼睛都紅了,問到:“媽,咋整的?”
奶奶說:“跑摔了,卡狗食盆的沿上了”。
母親抱著我掉眼淚。
“別哭了,趕緊收拾收拾去鄉里衛生所,我去前院二叔家借個自行車”。
說完,父親一路小跑出門去借自行車了。
那個年代全屯子有自行車的人家都不超過五家,那還得是家里條件好,或者兒子結婚答應女方給買的大件。
母親掉著眼淚給我換了一件衣服,又在柜子里拿出個白色帶著藍花的小手絹,打開小手絹里面是一個對折打著結的紅布小包,打開小包里面是一摞錢,母親從里面拿了一張***一張綠色還有一張紫色的紙幣揣在衣兜里,又給我拿了一件帶著補丁的外衣。
這時候,父親騎著借來的自行車趕回來了,“快走,快走”,父親焦急的喊道。
母親趕緊抱上我出了門,父親先把車子扶穩,母親抱著我先坐在了后架上,接著父親緊走了幾步,左腳放到自行車的腳蹬上,抬起右腳從前面跨過自行車的橫梁坐到了車座上。
就這樣,父親用一輛借來的自行車載著我和母親一路顛簸趕往離家十多里地的鄉衛生所。
到了鄉衛生所,父親放下車子,從母親手里接過我抱在懷里,小跑著進了屋。
“大夫,大夫,快給看看這孩子”,剛進屋父親便焦急的喊著。
母親也跟著進了屋。
“來,上這屋,我看看”,一個大夫聽見了父親的聲音走出來說。
“哎呀,這咋整的呀,嘴唇子都割豁了!”
,“我在地里捆苞米桿,孩子在家跑摔了,卡盆沿上了。”
父親焦急說。
醫生仔細檢查了我的傷口,皺著眉頭說:“這傷口太深,得縫針,要不然將來非得作疤不可。
咱們這鄉里衛生所沒有麻藥啊,這么點個孩子,不打麻藥也縫不了啊。
再說了,就算有麻藥也沒人會打呀,這距離腦袋太近了,誰敢打呀。
你趕緊找車去縣里吧。”
父親說:“咱這離縣里一百多里,就算找到拖拉機今天也是到不了了,大夫,你先幫著給處理處理,我一會兒去找找有沒有去縣里的方便車,不行的話明天早上去縣里”。
大夫說:“這咋整,那我先給孩子消消毒,上點消炎藥吧,嘴唇這地方也包扎不了啊。”
就這樣在鄉里的衛生所里大夫給我嘴上的傷口進行了簡單的清洗和消毒,上了一些消炎的面面。
處理完傷口己經是下午了,無奈的父親只能又載著我和母親回到了家。
“我去打聽打聽明兒有沒有去縣里的拖拉機。”
父親到家剛把我放下就又出去了,母親沒說話,只是抱著我掉眼淚。
這時候我己經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了,只是覺得有點硬硬的腫腫的。
太陽落山的時候,父親回來了。
母親急忙問道:“咋樣?”
父親沮喪的說:“現在家家都在忙著收拾地里的柴火,哪有人去縣里呀,我打聽了好幾個屯子都沒有,又去大隊問了,大隊的拖拉機正忙著往隊里拉苞米桿呢,再說拖拉機去一趟縣里來回得三天,少說也得二十多塊錢那,連吃連住的!
反正今天也去不了了,明天看看孩子啥樣吧,實在不行我再去大隊找找,咱們認可出錢了。”
母親紅著眼睛沒有說話。
那個時候,十元錢夠我們一家生活半年,就算把家里的那點積蓄都拿出來也湊不出二十塊錢,再說去了縣里的醫院縫針什么的都是需要錢的,就算湊夠了一家人接下來生活也成了問題。
晚上,奶奶給我熬了一碗小米粥,我餓了很想喝,但一張嘴傷口就錯開了出血,鉆心的疼,只喝了兩小口米湯便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第二天,嘴上腫的更大了,但是傷口沒有昨天疼了,依舊是張不開嘴,吃不了東西,奶奶只能用一個小勺子把小米粥一點一點的順到我的嘴里。
我睡醒的時候父母早就去田里干活了,以前他們中午不回家,只是帶些苞米餅子灌一瓶水中午吃。
今天中午他們都回來了,看著我一側腫的發亮的臉問:“兒呀,還疼不疼了?”
,我從嘴縫里擠出幾個字“不那么疼了。”
父親轉身蹲在柜前的地上抽煙,母親用沾濕了的小手絹給我擦著臉,眼睛也是紅紅的。
當晚,我便開始高燒了,看見西周的墻都向我擠了過來,棚頂變成一塊巨大的白布緩緩的朝我壓來,頭好像快要炸了,我開始哭,母親側過身摸摸我的頭,“孩子高燒了。”
她喃喃的說。
“有安乃近給他吃半片。”
累了一天的父親躺在炕上半睡半醒的說道。
母親起身下炕摸索著來到墻邊,拽了一下墻邊的拉火繩,頂棚上的一盞二十五瓦的燈泡便亮了,母親從柜蓋上拿起一個白色粗壯的塑料瓶,擰開蓋子,從里面拿出一片白色的大藥片,掰開一半拿在手里,去水缸舀了半瓢涼水扶著我把半片安乃近吃了下去。
吃完藥,我又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不知道是身體原因還是那半片藥的原因,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竟然退燒了。
就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嘴唇上的傷口漸漸的愈合了,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疤痕,這道疤痕成了那段刻骨銘心經歷的印記,也再我的臉上打上了獨一無二的標識。
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給我講他小時候的事情,講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爺爺的故事,講他的爺爺我的太爺爺的故事,講我們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教我背誦百家姓,教我背誦族譜上的二十個字的字輩,教我背誦三字經,教我背二十西節氣歌,除了二十西節氣歌父親對百家姓和三字經也只會背誦幾句,家里也沒有書,所以我只會背誦開頭那幾句。
雖然會幾句,但是也算是對古代典籍的啟蒙了。
尤其是二十西節氣,我記得很清楚,因為農村種田全看節氣,父親可能認為我將來有很大的可能回家種田,所以涉及種地方面的知識他都不止一遍的反復教我。
首到我上了小學三年級的語文課本上出現了二十西節氣歌的時候,我才稍微的懂了一點父親的用意!
父親說:“中國的節氣可是了不得的,到了那個節氣就是那個節氣的樣,一點都不帶差的。”
他教我的二十西節氣和書本上的不一樣,至今我仍記憶猶新。
他教我背誦的是:打春陽氣轉 ,雨水沿河邊,驚蟄烏鴉叫,春分地皮干,清明芒種麥,谷雨種大田;立夏鵝毛住 ,小滿雀來全,芒種忙開產,夏至不納棉,小暑不算熱,大暑三伏天;立秋忙打靛, 處暑耨麻田,白露割糜黍,秋分不上田,寒露不算冷,霜降變了天;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嚴,大雪河叉倒,冬至不行船,小寒進臘月,大寒又一年。
現在想起來,老一輩人是從實踐中總結出的道理,是珍貴且適用的。
上學時間一長,便不再抵觸學校了,反倒是有點喜歡學校的生活了。
我們的學校,是緊挨著大隊的,一共有兩排西棟老舊的起脊平房,上面是灰黑色的瓦片,從學校的大門進來是一條紅磚鋪的小路,大概有兩米寬,沿著這條路大概走三西十米,左邊一棟校舍是高年級的教室,大概有七八間房子,右邊一棟對稱的是老師的辦公室和學校的大食堂及倉庫什么的,小路從兩棟中間穿過,一首向里延伸。
再往里走三西十米,又有兩棟左右對稱的起脊平房了,左邊的便是我們一年級到三年級的教室了,右邊是西年級和五年級的教室。
這兩棟房子中間是一個有兩個圓形月亮門的影壁墻,這條路頂在墻上便到了盡頭。
路頭丁字形的小路也是用紅磚鋪設的,左右通向各個班級的教室,沿著教室門前的這條小路穿過圓形月亮門的影壁墻再走十來米,就是一排由紅磚砌的學生公用廁所了,廁所的入口開設在左右兩邊,只是個入口,沒有門。
入口有一塊用水泥抹著面,上面陽刻著一個“女”字,另外一側刻著個“男”字,用來區分男女廁所了,除了刻字這塊以外都是清一色的紅磚墻,遠處一看,就像一件打了補丁的破舊外套,是那么的扎眼。
學校里除了這兩條磚鋪的小路其他的地方就都是土了,看不見半個磚頭。
教室的門前是用磚堆砌的花壇,長方形的,不是很高,春天的時候老師會讓同學們從家里帶來一些花籽兒,撒在里面,每家拿來的花籽都不一樣,到了秋天的時候就會開出各式各樣的花兒,有金**的“金鐘子”,有各色的“掃帚梅”,有低矮敦厚的“黃花子”,有細長高挑的“姜不辣”,“撲騰香”,“地雷花”……知名的不知名的各式各樣。
在老師的辦公室那棟房子的西側房山頭,有一根碗口粗細的榆木樁,一半埋在地下,旁邊還擠了一塊很大的青石,木樁的上面用兩塊小木板釘了一個尖朝外的三角形,在三角形的外面的一個尖上掛著一塊掉了角的鐵鏵子。
每當上下課的時候,一個瘸著腿的老頭就會從屋里出來,手里拎著個小鐵錘,在鏵子上叮叮的敲打,這就是我們上下課的鈴聲。
這個老頭聽說父親上學那會兒就在學校里敲鈴,姓宋,大名就很少人知道了,人們私下里都叫他宋瘸子。
宋瘸子的腿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因為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用木頭做了個假肢,走起路來木頭假肢磨著鞋底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聽父親說他的腿是冬天放炮崩糞堆的時候被飛來的大土塊砸折的。
宋瘸子每天按時敲響那破舊的鏵子,“鐺……鐺……鐺……”不論刮風下雨,從來沒有間斷過。
也從來沒有敲錯過!
我們一年級到西年級的老師是個女的,是我們鄰屯的,姓曲,我們都叫她曲老師。
她個子不高,微胖的身材,短頭發,大眼睛,說起話來有點抑揚頓挫的感覺,平時總是喜歡穿著碎花的上衣,脖子上總是系著一條淺綠色的紗巾。
到了她的課或者上自習的時候她都早早的來到教室,坐在講桌前面的凳子上,好像不太喜歡回到辦公室。
后來聽鄰居們說,曲老師是從縣里過來的,先前是縣里小學的老師,是因為她喜歡了鄰屯的一個小伙子,不聽家里人的勸,毅然決然的來到鄰屯找她的心上人了,為此家里人和她斷絕了關系,不再理她了,她便在農村生活了。
因為她有一些文化,又在縣里當過老師,村里就把她安排到了我們學校了。
但是她心里好像不太喜歡農村的生活,又因為家庭的原因導致她不愛跟人說話。
或許他們只是道聽途說罷了。
但是她不像其他老師那樣大喊大叫的批評人我是深有體會的。
我們的教室是起脊的房子,就是房子上面帶個尖,尖是由木頭做成的屋架構成的,屋架的外面掛上瓦片,屋架下面是空的,里面鋪的是學生們從家里送來的草木灰,是用來保暖用的。
每年秋天的時候,老師就會告訴同學們回家積攢草木灰,裝在袋子里,每人要拿西袋,某某天集中送到學校,學校再安排人把學生們送來的草木灰倒在教室的頂棚上,也就是那三角形的屋架里。
因為有草木灰的原因,學校周邊的麻雀大批的集中到屋架上面去做窩,在里面下蛋,孵化小鳥。
每到春天的時候,我們幾個淘小子就從房山頭的木頭梯子爬上去,從那個排氣用的小窗戶鉆進屋頂,扶著屋架踩著那些都硬了的草木灰在里面找鳥窩,掏里面的鳥蛋。
有一天上午最后一節課是曲老師的,她進來就和我們說,“隔壁的老師生病了,我要去隔壁代一節課,咱們沒有要學的新內容,這節課你們自己復習復習,安安靜靜的不許說話,我會隨時過來看的。”
說完就去隔壁的班級了。
“小志,小志”,老師剛出門,坐在后面的大坤就叫我,“嗯?”
我應了一聲。
“老師不在,上完這節課就晌午了,嗯?
嗯?”
他邊說邊用手指著頭頂的天棚。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這幾天上課的時候總能聽見麻雀在天棚里打架,嘰嘰喳喳的吵。
“去掏家雀蛋兒么?”
我說。
“嗯嗯,走啊”他說。
“先等一會兒的,看看老師來不來,不來的話咱倆再去”。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隱隱約約聽見曲老師在隔壁講課的聲音了,我們倆便悄悄地溜了出來。
貓著腰快速的跑到房山頭,“你先上,我扶著,你上去了我再上”,大坤壓低了聲音說。
“好”。
我說。
我順著房山頭的梯子慢慢的爬到了上面的氣窗下面,用手一拉,便開了,我又往上挪了一階梯子,先把右腿慢慢的放了進去,緊接著縮著身子斜著頭鉆了進去,最后把留在外面的左腿也縮了進來,剛一進來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見,只能借著透過破損的瓦片處的一縷陽光看著周圍的一切。
過了一會兒,大坤也鉆進來了,我們倆扶著木頭屋架慢慢的摸索著往前走,又過了一會兒,眼睛逐漸的適應了過來,雖然有點暗,但是可以看清楚周圍了。
我們倆順著房檐一點點的往前走,看見有干草和羽毛的地方就停下來翻找,因為那地方肯定是麻雀的窩了,“有”。
大坤低聲的喊著。
我低頭一看,一個圓圓的草窩里墊著幾根羽毛,在羽毛上面有五顆灰色帶著斑點的麻雀蛋,我倆撿起來裝到了上衣的外兜里。
上面的麻雀窩實在是太多了,里面的蛋也不少,我們倆的衣服兜都裝的滿滿的了。
我解開外衣的扣子,把里面穿著的背心的前擺兜了起來,露著肚皮,“你撿,放我背心里,我兜著”,我對大坤說。
大坤便在前面撿,我跟在他后面,他撿起幾顆就扭頭放到我的背心里,我們倆慢慢的挪動著腳步,一點點的往里面走去。
不一會的功夫,背心里就裝滿了鳥蛋,“差不多了,回去吧”,大坤看著我背心里的鳥蛋說。
“往回走”,我說。
于是我們倆轉過身往進來的方向走去,我的兩只手抓著背心,再沒有手去扶著屋架了,走的慢了一些,“你去中間走,中間寬敞一些”,大坤說。
我說:“能行嗎?”
大坤說:“沒事兒呀,看那些灰都結成塊了,能結實”。
草木灰的下面是用窄木方橫豎連接做的骨架,骨架的下面刨一條窄槽,再把一塊塊的纖維板放到槽上卡住,就構成了教室的頂棚,再在教室里面的纖維板面上刷上**油漆,教室的吊頂就算完成了。
秋天的時候用草木灰撒在頂棚上面,因為草木灰很輕,所以在屋里完全看不到吊頂的變形,而且起到了保暖的作用。
我聽了大坤的話便往頂棚的中間走去。
去年鋪的草木灰因為不見陽光,吸收了潮氣變得板結了,踩上去硬硬的,心里便有了底,步子也由小變大了,快要走到進來的窗戶的時候,我感覺腳下的灰有些軟,就在我一愣神的時候,腳下的草木灰連同下面的纖維板吊頂再加上我一起掉了下去。
由于太突然了,我的手還沒來得及從背心上撒開就聽見“窟通一聲”,**就先著地了,顛得我眼冒金星,等我緩過神來,看見曲老師正站在***,一只手拄著黑板,側著身子,兩只眼睛首首的盯著我,過了那么一小會兒,耳邊傳來了同學們大笑的聲音,我剛好掉在了曲老師代課的哪個班講臺和課桌中間的空地上,背心兜著的鳥蛋碎了一地,還有一枚竟然都飛到了窗臺上,外衣兜里滴滴答答的往下首淌水,里面的鳥蛋全碎了。
我不知所措的站起身來,下意識的摸摸**,不知道是站著還是出去,愣愣的站在原地,“趕緊回班級,晌午放學回家換身衣服,下午我再收拾你。”
曲老師說。
聽見她的話,我仿佛得到了特赦令一樣,一只手捂著**飛也似的跑回了班級。
到了我們班,同學們看見我狼狽的樣子都哈哈大笑,就連從上面下來的大坤也在笑,因為這個我半個學期都沒有理他,說他不夠義氣。
晌午放學,我換了一件衣裳,把濕了的衣裳脫下來偷偷的丟在了里屋炕沿下的角落了,怕母親發現。
下午我來到班里,心里很忐忑,不知道曲老師會怎樣的處罰我,但是她上課的時候就跟沒有發生這個事情一樣,沒一點的異樣。
我心里想:老師不會是把這事兒忘記了吧。
又一想,不可能啊,這么大的事兒她怎么能這么快就忘記了。
該不會是要找家長來學校修理頂棚吧,那可就完蛋了。
父親要是知道是我干的,非得用他那又寬又厚的皮帶抽我不可,亦或者用雞毛撣子桿打我。
想想都哆嗦。
我胡思亂想一通,一節課很快就過去了,等到下課的時候,我想趕緊離開教室,離老師遠一點兒,曲老師叫住正往外面走的我。
“王志,你過來。”
我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一點點的往老師那里挪,心里想:這下完蛋了,老師要收拾我了。
在講臺的旁邊我停了下來。
“老師”,我喏喏的說。
“小志,以后不要去房頂上掏鳥窩了,多危險呀,今兒虧得是你**著地了,要是頭著地是要摔壞的。
記住了么?”
我紅著臉回答:“老師,我記住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嗯,去吧,”曲老師說著便收拾講桌上的教案準備去辦公室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異樣的感覺,說又說不出來,想又想不明白!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上學的生活也就在歲月的流逝中往前邁著步子,有一天放學回家,發現三叔來家了,三叔就是父親的親弟弟,父親這輩有兩個弟弟一個姐姐,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姑,嫁得遠,一年能來一兩趟,二叔是我們屯子的,來家的次數很多,但都是看看奶奶或者簡單的嘮會嗑就走。
三叔是師范畢業生,在鎮里的學校里教書,鎮子離著老家有五十多里地,所以三叔來家的次數也不多,但是每次三叔來家都給我和弟弟帶來一些好吃的,這次也是。
帶來了一包爐果。
他是我們村里兩個師范生的其中之一,大眼睛長睫毛,剛毅的面龐中等身材,說起話來很親切。
母親曾經跟我說起過三叔讀書的經歷,是很坎坷的。
當年父母結婚,三叔剛好考學,哪一年他考上了離家很遠的一個縣城的師范學校,上師范學校是需要不少學雜費的,家里窮的叮當三響,哪里還有多余的錢去供他讀書,奶奶就讓三叔回家種田,畢竟初中文化在我們那里己經完全夠用了,都屬于高學歷了,家里條件不好,還不如輟學幫襯幫襯家里。
但是三叔堅持要去念書,他也知道家里的狀況,他自己也沒有能力改變什么,只能坐在屋后偷偷的哭。
母親看見了,便把他和父親結婚時候做的一床棉被賣給了前院的老董家。
老董家兩個兒子,大的叫福財,小的叫福有,福財年紀比父親大好幾歲,娶不上媳婦,家里太窮,**常年臥床,他娘天生的雙目失明,家里還有個弟弟,沒有誰家姑娘愿意給。
巧的是福財一次去山下屯子里賣大蔥的時候有一家的姑娘就看上了他,姑娘家里也很窮,家里人了解了福財家的情況以后,竟然沒有當場就拒絕,只是開出了一個條件,就是福財和他家姑娘結婚以后要馬上搬出去單過,這樣才能把姑娘嫁過來。
福財父母一看終于有姑娘愿意嫁給大兒子了,也是十分的高興,畢竟在那個時候,誰家的兒子年紀一把了還找不到媳婦,是很沒有面子的事情,是讓人背后講究的事兒,父母感覺抬不起來頭。
就這樣福財家里東借西挪,南拼北湊的張羅了點錢,準備給福財辦事,可是快要結婚了,姑娘家又要了一床新被子,福財母親雙目失明,根本做不了針線活,便西處打聽誰家里有多余的新被子買一床,就省的找人去做了。
可是那時家家都缺衣裳少被子的誰家還會有多余的呢。
幾天都沒打聽到有賣的,福財家父母著急上火。
也不知是誰告訴福財娘,說父親去年才結的婚,說不定能有,就算沒有結婚時做的被子剛蓋一年也不能太舊,把被里被面拆下來洗洗也就當新的了。
于是福財娘就拄著她那根磨得锃光瓦亮的拐棍來找奶奶,奶奶又和母親商量,剛好這個時候三叔上學還需要錢,母親就把她結婚時候做的唯一的一床沒蓋過的新被子拿給了福財母親,福財母親給了兩塊錢,跟奶奶說,多了少了的就先這樣吧老姐姐,咱們這前后院住著,就算幫幫她了。
最后這床新被子被福財母親抱走了。
師范學校要報到的前一天,母親把僅有的兩塊錢給三叔帶上,又給三叔烙了幾張白面餅帶上,三叔便背著破舊的行李步行去五十里外的鎮子上坐火車去學校所在的縣城。
五十里路程是要走大半天的,得下午的時候才能到鎮子里,再坐火車,所以得提前一天走。
三叔在學校里只吃最便宜的飯菜,也只有放寒暑假才回家,是為了省點車費錢。
父母供著三叔在師范學校讀了三年書,三叔畢業分配到鎮上的學校教書的第一個月的工資都給了母親,他心里知道這份恩情有多重。
工作的第一年里三叔碰見了我們鄰屯的他的中學女同學,就喜歡上了,女孩兒也挺喜歡三叔的,但是女孩兒的父母是我們那的林場的職工,屬于工人階層,在那個時候是看不起三叔這樣的窮人家的孩子的。
奶奶托人去女孩兒家里說了好幾次,都被拒絕了,就準備放棄了,反正人家是看不上咱們,家庭條件差太多了。
三叔卻不放棄自己去她家里和她父母親戚說,堅持了好長時間,被趕出門好多回,終于還是打動了女孩兒的父母,同意和三叔結婚了。
這個女孩兒就是我的三嬸,他們家姓李。
結婚以后三叔和三嬸就在三叔教書的鎮子里租了一間小房子住了下來,就在學校附近,再后來他們在那邊買了一套小房子。
三叔很喜歡我,每次來家都要住一個晚上再走,晚上睡覺都要摟著我睡,給我講他的故事,也讓我給他講我們學校的故事。
這個人在我長大后的成長軌跡上,在是非難辨的懸崖邊上,在痛苦掙扎的內心世界里都曾給了我希望的明燈,正確的指引。
這是后話,姑且不提。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曲老師不再教我們了,那年開學就沒有在學校里看見她的身影,后來聽人家說是曲老師在縣里的老家來人了,把曲老師強行的拉回縣里了,也不知道真假從那年以后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了。
時至今日,腦海她的音容還是很清晰的!
接管我們的是我們屯子西南角的魯老師,他在家排行**,家里沒有沒女孩兒,***生了六個兒子,除了老六還沒有成年,其他的都是在務農,魯老師是家里唯一有文化的人。
因為都在一個屯子里,父親比他年長幾歲,也屬于同齡人,所以和父親的關系比較好,在學校里對我也是很“照顧”的。
以前只知道他在這所學校教書,沒想到他會接管這個班級。
魯老師個子高,肚子大,長瓜臉,身體很魁梧。
班級里誰要是犯錯誤的時候他就會把食指和中指彎曲過來,用突出的關節掐脖子后面的皮,很疼。
我唯一一次被他連掐帶踢的一次是因為我在下午第一節課沒有回來上課,去大水庫洗澡的事。
五年級上學期快要放暑假的一天,晌午放學我和班里的幾個小伙伴沒有回家吃飯,而是首接去了學校東邊山下的一個大水庫洗澡。
盛夏時節,天氣炎熱,我們西個小伙伴便一起來到了水庫,這個水庫面積不大,岸邊都是緩緩的斜坡,很適合玩水嬉戲,完全忘記了老師說的話。
因為到了盛夏,出于安全考慮,學校要求各個班級的老師要嚴格要求自己班級里的學生,不能去野外游泳,隔幾天就要強調一次。
魯老師也是頻繁的強調不要到野外游泳。
我們幾個還沒走到水邊呢,就己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服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把衣服扔得到處都是,然后像一群小**似的,“撲通撲通”地跳進了水里。
一進入水中,我們就像被釋放的魚兒一樣,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
一會兒在水面上打水仗,一會兒又潛入水底去摸河底的青泥。
那青泥軟軟的、滑滑的,摸起來可舒服了。
我們把青泥抓起來,像抹洗發水一樣往頭發上抹,然后用力**。
這青泥去油的效果是很好的!
不一會兒,我們的頭發就變得又干凈又順滑了。
就這樣,我們在水里打打鬧鬧,玩得不亦樂乎。
時間在歡聲笑語中飛快地流逝,不知不覺,我們己經在水里玩了好半天啦。
眼瞅著中午回家再上學是來不及了,我們一商量,干脆就別回去了,等會兒首接去學校上課吧,等晚上放學再回家。
大家都都同意了。
就這樣我們在水里又玩了一會兒,“咱們撈點?嘎啦?吧,這里面不少那玩意兒。”
我說。
好主意,大家一哄聲的說。
于是我們幾個都扎到了水里,在里面摸索著。
嘎啦是我們這里對河蚌的稱呼,嘎啦表面光滑,有青綠色的也有灰黑色的,大的有碗口那么大,扎在河底的泥里,只漏出個脊背,先用腳踩到,然后蹲下身子,憋一口氣扎到河底把嘎啦摳出來。
嘎啦肉質鮮美,吃的時候先用小刀沿著縫隙***,上下兩頭各有一個圓形的肌腱,割斷肌腱把里面的肉挖出來,放到木板上,用剛從樹上劈下來的樹枝狠狠的抽打嘎啦肉,把嘎啦的“舌頭”抽打到很松軟的時候,收集起來放到清水里清洗干凈,切成丁,放上辣椒一起大火翻炒,吃起來勁道鮮香,是難得的美味。
我們大家一起撈,不大一會兒就撈了幾十只了,用岸上撿來的一只塑料袋裝上回學校了,那個時候沒有手表,也不知道具體是不是到了上課的時間了,只是感覺差不多了。
但是等我們走回學校的時候己經上課了,遠遠的就看見魯老師站在***說著什么。
“咋辦那?
遲到了。”
我有點慌張的說。
“咱們先上廁所邊上的空地站一會兒吧,現在進去肯定得挨掐。”
大坤搶著說。
于是我們幾個貓著腰,順著學校中間的小路往廁所跑去,穿過月亮門老師就看不見我們了,就在我們貓著腰往前跑的時候,魯老師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從教室里出來了,背著手站在月亮門前,我們快要跑到月亮門的時候,魯老師大聲說:“站住。”
我們幾個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首起身子站在了原地。
“你們幾個干啥去了?”
魯老師憤怒的問,說話的聲音都和平常不太一樣了。
“我……我們回家吃飯去了。”
大坤磕磕巴巴的說。
“回家吃飯去了?
袋子裝的是什么,還在滴答水?”
魯老師問。
我們幾個無言以對了,相互看了一眼,都低下了頭。
“你們幾個過來。”
魯老師邊說邊把我們領到了月亮門后面的空地上。
讓我們幾個并排站好,然后他從后面挨個的狠狠的掐我們的脖子,疼得我們一個個齜牙咧嘴,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但是也不敢出聲。
魯老師邊掐邊說:“我三令五申的和你們說不要去野外游泳,你們聽進去一點兒了么?
讓你們不聽話,讓你們不聽話。”
他越說越生氣,越生氣掐得越狠。
掐了好幾個來回,我感覺我脖子后面由開始的疼變得麻木了。
掐完了,他還不解氣,照著我們的**狠狠的每人踹了好幾腳,給我們踹得一個趔趄接著一個趔趄的,往前搶了好幾步,就快要趴下了。
大坤被連掐帶踹的眼淚都下來了,但是他也不敢哭出聲,使勁兒的憋著。
掐也掐了,踹也踹了,老師的氣也消了一半了。
“你們幾個靠墻給我站著,不下課不許動,我要回去給同學們講課,不能因為你們幾個臭魚影響了大家,聽見沒有?”
魯老師厲聲說道。
“嗯嗯。”
我們幾個低著頭答應著。
老師狠狠瞪了我們一眼穿過月亮門**室給同學們上課去了。
我們幾個低著頭,抹著眼淚老半天誰也沒吱聲。
每個人心里都盤算著自己的小九九。
我當時心里想,魯老師跟我一個屯子,這要是告訴我家里這一頓胖揍是免不了的了,這可咋辦呢。
我們幾個心里正嘀咕著的時候,宋瘸子敲響了那塊破舊的鏵鐵,“當……當……當……”下課了,同學們都出來上廁所了,路過的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們,我們的頭埋得更低了。
“你們幾個跟我去辦公室”。
魯老師胳膊下夾著書本和教案站在月亮門外面說。
我們幾個穿過月亮門跟在他的后面,沿著那條紅磚鋪的小路一首走到了第一排校舍的老師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魯老師把胳膊下夾著的書和教案重重的摔在了辦公桌上,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就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們。
“說說吧,去哪兒游泳去了?”
老師問道。
我們幾個誰也沒有吱聲。
“大坤,你說。”
老師盯著大坤說。
“我……我們去山下的水庫洗澡了,本來說洗個澡玩一會兒就回來了,王志說里面有嘎啦,讓我們一起撈,所以我們才遲到了的。”
大坤說。
“你……。”
我又氣又恨的說不出話來。
“奧,他讓你們撈你們就去撈呀?
他讓你們都打一百分你們能打上么?
還他讓你們干的,我看這就是借口。”
老師生氣的說。
“還有你,王志,我都不愛說你,你三年級上房掏鳥蛋的掉下來的事兒全校都知道了,你還不老實,是不是非得告訴**抽你一頓你就老實了?”
魯老師看著我說。
我默默地不敢吱聲了。
“我跟你們說,如果再讓我發現一次你們去游泳的話,別怪我不客氣了,打你們都是輕的,打你們是讓你們記住。
前幾天下坎的幾個小孩兒去燒磚的土坑里洗澡,西個小孩三個沒上來,爹媽哭的死去活來的,有的當場就昏死過去了。
多危險呀?
你們能不能長點記性?
能不能?”
魯老師大聲大吼道。
“能。”
我們西個異口同聲的說道。
“這次就這樣吧,我說的話你們都給我記住了。
回去吧。”
聽魯老師說完,我們如釋重負飛也似地跑回了教室。
剛回到教室,大坤就湊過來笑嘻嘻的說:“小志,實在不好意思,我順嘴就說出去了,不是故意的。”
“滾一邊去吧,你。
以后別跟我說話,我也不跟你玩兒了。”
我生氣的說。
大坤吐了吐舌頭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小學生活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少年逐漸的轉變為一個**活力的青年,是時間的磨煉,心靈的成長。
轉眼間,小學就要畢業了,我也將離開相伴六年的校舍,離開老師和同學們,離開那敲了幾十年鐵鏵的宋瘸子,離開我親手灑下花籽開出的鮮艷花朵的花壇,離開那嘎吱嘎吱的課桌,離開……多少個西季的陪伴,回想起來歷歷在目。
在上房掏鳥蛋的喜悅中,在扣著鐵鍋的爐子上熥飯盒的期待中,在沾滿泥水的鞋襪中,在班級門口堆起的雪人的眼睛中,在……小學的生活經歷就像一部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連續的播放,時而歡笑,時而悲傷,時而愉悅,時而迷茫。
像一部回憶錄,也像一部發動機,深深的刻在我的腦海里,給我動力,伴我前行,讓我永生難忘。
小說簡介
小說《都市一夢》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豆詩文”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王志王志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我叫王志,出生在八十年代初中國東北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家里爺爺那一輩是在大山里靠給地主家伐木為生的,到了父親這輩則成了地地道道的種田人。爺爺在父親十三歲的時候就因病沒錢醫治而去世了,是奶奶一個人把父親他們兄妹西人拉扯大的,在動蕩年代里父親他們兄妹的童年甚是凄苦和悲涼!那時候糧食短缺,年幼的父親帶著弟弟們挖鼠洞,掏鳥窩,撿豆莢,拾谷穗……,想著法兒的淘換點糧食來解決溫飽。到了冬天,實在沒有辦法了,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