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了三日,宮道上積了不少水,踩上去濺得裙角都是泥點。
沈蘭芝撐著油紙傘,站在繡品司的院外,看著里面忙碌的景象,眉頭微微蹙起。
“娘娘,掌事的張嬤嬤來了。”
挽月輕聲提醒。
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老嬤嬤快步走出來,屈膝行禮:“老奴參見沈婕妤,不知娘娘今日前來,有失遠迎。”
沈蘭芝扶起她,目光掃過院子里堆放的布料:“張嬤嬤,昨兒皇后娘娘要的中秋禮服,繡得怎么樣了?”
張嬤嬤臉上露出幾分難色:“回娘娘,料子己經準備好了,只是……繡線還差幾匹孔雀藍的,尚衣局那邊說,庫房里的都被鐘粹宮領走了。”
沈蘭芝的指尖頓了頓。
孔雀藍是今年最時興的顏色,柳昭儀素來愛趕時髦,想必是為了中秋宴做準備。
可皇后的禮服要緊,若是耽誤了,追究下來,繡品司的人都難逃責罰。
她沉吟片刻:“你先讓人用寶藍色代替,我去尚衣局問問。”
尚衣局的管事太監姓李,見沈蘭芝來了,連忙笑臉相迎:“沈婕妤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不知娘娘今日前來,有何吩咐?”
沈蘭芝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語氣平靜:“***,本宮來是想問,庫房里的孔雀藍繡線,當真都被鐘粹宮領走了?”
***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這……回娘娘,確實是柳昭儀派人來領的,說是陛下特許的。”
“陛下特許?”
沈蘭芝挑眉,“不知是陛下親口吩咐,還是柳昭儀自己說的?”
***額頭冒出細汗,不敢首視她的目光:“這……老奴也不清楚,只是鐘粹宮的人拿著牌子來,老奴便給了。”
沈蘭芝放下茶盞,聲音冷了幾分:“皇后娘**中秋禮服要用孔雀藍繡線,你可知曉?”
“老奴知曉,知曉。”
***連忙點頭,“只是……柳昭儀那邊催得緊,老奴也不敢得罪啊。”
沈蘭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銳利:“***,六宮之中,皇后娘娘為大。
若是皇后的禮服出了差錯,你擔待得起嗎?”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這樣吧,你先從庫房里調出幾匹孔雀藍繡線給繡品司,至于鐘粹宮那邊,本宮會去跟柳昭儀說。”
***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點頭:“是,老奴這就去辦。”
離開尚衣局時,雨還在下。
沈蘭芝撐著傘,走在宮道上,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回頭,見是柳昭儀的貼身侍女翠兒,正怒氣沖沖地朝她走來。
“沈婕妤,我家主子問你,為何要搶我們宮的繡線?”
翠兒叉著腰,語氣不善。
沈蘭芝淡淡瞥了她一眼:“放肆,本宮與你主子說話,何時輪得到你插嘴?”
翠兒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我家主子說了,那孔雀藍繡線是陛下特許的,你憑什么要走?”
“陛下特許?”
沈蘭芝輕笑一聲,“既然是陛下特許,那你便讓柳昭儀拿著陛下的手諭來跟本宮要。
若是拿不出來,就休要在此胡攪蠻纏。”
正說著,柳昭儀的軟轎從遠處過來。
柳昭儀掀開轎簾,露出一張嬌美的臉,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姐姐,妹妹不過是想要幾匹繡線做件新衣裳,姐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沈蘭芝走上前,屈膝行禮:“妹妹誤會了,本宮并非要搶你的繡線,只是皇后娘**中秋禮服急用。
妹妹若是急需,不妨等繡品司用完了,再讓尚衣局補上,如何?”
柳昭儀臉色一沉,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姐姐這話是說,妹妹不如皇后娘娘重要?”
“妹妹說笑了,”沈蘭芝語氣平靜,“只是皇后娘**禮服關系到六宮體面,妹妹身為后**嬪,想必也不愿看到皇后娘娘失了體面,對嗎?”
柳昭儀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放下轎簾:“起轎!”
看著軟轎遠去的背影,沈蘭芝輕輕舒了口氣。
她知道,今日這番爭執,定然會讓柳昭儀記恨上她。
但她別無選擇,若是退讓一步,往后在宮里只會更難立足。
回到長信宮時,挽月己經準備好了熱水。
沈蘭芝褪去濕衣,泡在熱水里,疲憊感瞬間涌了上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響,是蘇答應來了。
蘇答應手里捧著一個食盒,怯生生地走進來:“姐姐,我聽說你今日去了尚衣局,怕你累著,特意燉了些燕窩送來。”
沈蘭芝看著她,心中微動。
蘇答應雖然怯懦,卻很會察言觀色。
她笑著讓她坐下:“有心了,快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
蘇答應坐下后,猶豫了片刻,低聲道:“姐姐,我今日聽說,柳昭儀去了皇后娘娘宮里,好像在說你的壞話。”
沈蘭芝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輕笑一聲:“無妨,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想說,便讓她說去。”
蘇答應看著她從容的樣子,眼中滿是敬佩:“姐姐真是厲害,換做是我,早就慌了。”
沈蘭芝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和:“在宮里,慌是沒用的。
你要記住,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要沉住氣。
只有沉住氣,才能想出辦法。”
蘇答應重重點頭:“我記住了,謝謝姐姐。”
送走蘇答應后,沈蘭芝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雨。
她知道,這場雨不會輕易停下,宮里的風波也不會輕易平息。
柳昭儀不會善罷甘休,皇后那邊也不知會如何反應。
但她己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前方有多少荊棘,她都會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深時,沈蘭芝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她在宮外的家人送來的,說父親近日在朝堂上受到了柳昭儀父親的打壓,處境艱難。
她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顫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原來,柳昭儀不僅在宮里針對她,還在宮外打壓她的家人。
這筆賬,她記下了。
她將信紙燒毀,灰燼隨著夜風飄散。
沈蘭芝走到梳妝臺前,拿起一支銀簪,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這是她入宮時母親送給她的,說是能保她平安。
她將銀簪插在發間,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明日便是中秋宴,她倒要看看,柳昭儀究竟能得意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