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繡春深第一卷:蘇州巷深,梅影初遇第三章 天井梅語自顧硯深來過繡坊后,沈若梅的日子忽然多了些盼頭。
每日清晨,她不再是先去整理繡線,而是會站在“沈氏繡坊”的木牌下,望一眼巷口——有時能看見挑著菜擔的農婦走過,有時能聽見賣豆漿的吆喝聲,卻沒看見那個淺灰色的身影。
她會輕輕嘆口氣,轉身回繡坊,卻又在低頭剪梅樣時,嘴角悄悄彎起來。
窗紗的繡活己經開始了。
她把顧硯深給的寒梅剪紙貼在窗紗上,用細針沿著紙樣的邊緣扎出小孔,再把紙樣揭下來,窗紗上就留下了淡淡的梅枝印記。
繡線她選了淺青和銀灰兩種,淺青繡梅枝,銀灰繡梅蕊,這樣繡出來的梅,在陽光下會泛著微光,既不張揚,又透著股清勁——就像顧硯深給她的感覺。
繡窗紗比繡手帕難多了。
紗太薄,針腳稍重就會把紗戳破,她只能用最細的“蘇繡小針”,每繡一針都屏住呼吸,手指懸在紗上,慢慢往下扎。
繡到梅枝的轉彎處,她會想起祖母說的“針隨心動”,指尖輕輕轉個方向,繡線就跟著彎出好看的弧度,像真的梅枝在風里晃。
第五日午后,陽光很好。
沈若梅坐在繡坊的天井里繡活。
天井不大,中間擺著口老井,井邊種著株臘梅,現在還沒開花,枝椏光禿禿的,卻透著股勁兒。
她把繡架放在井邊的石桌上,陽光透過臘梅的枝椏灑在窗紗上,紗上的梅枝印記泛著淺黃的光,像畫在上面的一樣。
“若梅姑娘。”
忽然傳來的聲音讓沈若梅手一抖,繡針差點戳到指尖。
她抬頭,看見顧硯深站在天井門口,手里拎著個紙包,臉上帶著笑。
“顧先生,您怎么來了?”
她連忙放下繡針,站起身,衣角蹭到了石桌上的針線笸籮,幾縷繡線掉在地上,她又慌忙彎腰去撿。
“我路過附近,想起你說在繡窗紗,就過來看看。”
顧硯深走進天井,把紙包放在石桌上,“給你帶了點東西,是上海的‘老大房’點心,聽說女孩子都喜歡吃。”
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塊綠豆糕和杏仁酥,香氣一下子散開來,甜得很。
沈若梅看著點心,心里暖了暖——她長這么大,除了父親和祖母,還沒人特意給她帶過點心。
“您太客氣了,不用這么麻煩。”
她把繡線撿起來,放進笸籮里,手指有點發僵。
“不麻煩。”
顧硯深走到繡架前,看著窗紗上的梅枝,眼睛亮了,“這就是你繡的?
才繡了一半,就這么好看。”
窗紗上己經繡好了兩根梅枝,淺青的繡線在白紗上很顯眼,梅枝的末端繡了幾朵小小的梅苞,銀灰的蕊透著光,像真的要開了。
顧硯深伸手**,又怕碰壞了,指尖懸在紗上,輕輕晃了晃。
“還沒繡完,梅蕊和花瓣都沒繡。”
沈若梅站在他身邊,小聲說,“紗太薄,繡得慢,怕繡壞了。”
“慢慢來,不急。”
顧硯深收回手,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你的手真巧,這么細的活,我看著都覺得累。”
沈若梅的臉有點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不好看,指腹有繭,關節處還有點泛紅,是常年握繡針磨的。
可在顧硯深眼里,這雙手卻很特別——它能剪出活的梅,能繡出有勁兒的枝,比那些涂著蔻丹的手,好看多了。
兩人站在繡架旁,沒說話。
天井里很靜,只有風吹過臘梅枝椏的“沙沙”聲,還有遠處賣糖人的“叮叮”聲。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得很,像裹了層薄棉。
“顧先生,您的園林設計得怎么樣了?”
沈若梅先開了口,她想知道,自己的繡樣能不能幫到他。
“多虧了你,有進展了。”
顧硯深從口袋里掏出張圖紙,攤在石桌上,“你看,我把你剪紙里的梅枝,畫在了園林的欄桿上。
還有窗戶,我想做成你繡的梅形狀,這樣陽光照進來,地上就會有梅的影子,像在院子里種了滿院的梅。”
圖紙上畫著一座小亭子,亭子的欄桿上畫著細細的梅枝,窗戶是圓形的,里面畫著朵梅,旁邊還寫著小字:“窗紗用沈氏繡坊梅紋,淺青銀灰配色。”
沈若梅看著“沈氏繡坊”西個字,心里忽然有點酸,又有點甜——她的繡坊,能出現在顧硯深的圖紙上,真好。
“這樣好看嗎?”
顧硯深看著她,眼里帶著期待,像個等著被夸獎的孩子。
“好看。”
沈若梅點頭,很認真地說,“欄桿上的梅枝,要是再彎一點,就更像真的了。
還有窗戶,要是把梅蕊留得長些,影子會更好看。”
顧硯深眼睛亮了,連忙從口袋里掏出支鋼筆,在圖紙上改了起來。
鋼筆是黑色的,筆桿上刻著朵小小的梅,是他在法國買的,特意讓工匠刻的——他總覺得,梅能給他帶來好運。
他改得很認真,眉頭輕輕皺著,陽光落在他的發梢,泛著淺黃的光。
沈若梅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樣的顧硯深和那日在巷口踩壞她剪紙的顧硯深,很不一樣。
那日的他,像個客氣的陌生人;今日的他,像個熟悉的朋友,能和她聊繡樣,聊圖紙,聊那些細碎的小事。
“改好了,你看。”
顧硯深把圖紙遞給她。
沈若梅接過圖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涼絲絲的,卻很舒服。
她看著圖紙上改后的梅枝,彎得很自然,像從土里長出來的一樣;梅蕊也留得長了些,像剛冒出來的嫩芽。
“比剛才好看多了。”
她把圖紙還給顧硯深,聲音輕得像風。
“還是你有眼光。”
顧硯深笑了,把圖紙折好,放進口袋里,“等園林建好,我第一個請你去看,讓你看看,你的梅繡在窗戶上,有多好看。”
“好。”
沈若梅點頭,心里像喝了蜜,甜得很。
張阿婆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兩碗茶,看見顧硯深,笑著說:“顧先生來了,快坐。
這茶是剛泡的碧螺春,你們嘗嘗。”
顧硯深接過茶,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散開,很清爽。
他看著天井里的臘梅,說:“這株臘梅長得好,等開了花,一定很香。”
“是啊,每年冬天都開,開得滿院香。”
張阿婆坐在石凳上,看著沈若梅,“若梅小時候,總愛在臘梅樹下玩,還說要把臘梅繡在布上,讓它天天開。”
沈若梅的臉更紅了,連忙拿起繡針,假裝繡活:“阿婆,您又說以前的事。”
顧硯深看著她的樣子,笑了。
他忽然覺得,蘇州的日子真好,有青石板路,有白墻黛瓦,有剪梅的姑娘,還有滿院的臘梅香——比北平的紛爭,比巴黎的熱鬧,都好。
聊到傍晚,顧硯深才起身告辭。
沈若梅送他到巷口,看著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淺灰色的長衫在風里晃。
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她說:“若梅姑娘,明天我還來,幫你看看臘梅好不好?”
“好。”
沈若梅點頭,聲音有點發顫。
顧硯深笑了,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他還回頭看了一眼——沈若梅還站在巷口,像朵小小的梅,在風里輕輕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圖紙,又摸了摸那幅寒梅剪紙,心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想走了,想留在蘇州,留在這個有她的巷子里。
沈若梅站在巷口,看著顧硯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回繡坊。
她走到天井里,看著那株臘梅,忽然覺得,今年的臘梅,好像會開得比往年早,開得比往年香。
她拿起繡針,繼續繡窗紗——這次她繡得很快,針腳也穩了很多,指尖好像有了顧硯深帶來的暖,不再發僵。
月光升起來,落在窗紗上,紗上的梅枝泛著銀白的光,像真的梅枝在夜里長。
沈若梅坐在石桌旁,繡了很久,首到張阿婆催她睡覺,她才放下繡針。
她摸了摸石桌上的綠豆糕,心里甜得很——明天,顧先生還會來。
這一夜,沈若梅睡得很好。
夢里,她夢見自己站在顧硯深設計的園林里,窗戶上繡著她的梅,陽光照進來,地上滿是梅的影子,顧硯深站在影子里,對她笑。
她也笑了,笑著笑著,就醒了。
窗外的天剛亮,她連忙起身,想去看看臘梅——說不定,臘梅己經有花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