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失重感突然消失時，我正砸在一堆軟膩的東西上。

腥甜的氣息涌進鼻腔，抬手一摸，指尖沾著粘稠的暗紅——是血河的水。

裴安摔在我旁邊，悶哼一聲吐出半口血，他掙扎著爬起來，右臉的青灰色又深了幾分，像塊浸了墨的布：“這是……地宮的引道。”

我這才看清西周。

我們站在條狹窄的石巷里，兩側的墻壁是青灰色的夯土，上面布滿指甲抓撓的痕跡，深的能塞進半根手指。

腳下的血河只有腳踝深，卻泛著詭異的溫熱，流動時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像是有無數氣泡在水底破裂。

青銅燈不知何時自己亮了，幽藍的火苗照亮前方二十步遠的地方，那里有道拱形石門，門楣上刻著三個扭曲的秦篆——“往生道”。

“抓緊燈。”

裴安扯住我的胳膊，他的手燙得嚇人，“這河里的不是血，是‘龍涎’，沾多了會被地宮的東西認成‘祭品’。”

他話音剛落，血河里突然冒出無數只蒼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長，正順著我們的褲管往上爬。

我抬腳去踹，那些手卻像水草一樣纏上來，指尖觸到皮膚的地方，瞬間泛起青黑色的斑。

青銅燈的火苗猛地竄高，那些手像被燙到般縮回水里，水面上浮現出一張張模糊的臉，全是穿著秦朝服飾的士兵，眼眶空洞地盯著我們，嘴里吐出細碎的氣泡，像是在說什么。

“他們是守陵衛，”裴**著我往石門跑，“當年護送秘典的士兵，全被**在了這里，龍涎泡了兩千年，早就成了地縛靈。”

我低頭看了眼小腿，剛才被抓到的地方己經腫起來，青黑色的斑正順著血管往上爬，像條會動的蟲子。

青銅燈貼近皮膚時，傳來一陣灼痛，斑痕竟慢慢變淡了些。

“這燈……是用龍骨做的。”

裴安打斷我，他突然停在石門前，從懷里掏出塊青石板，正是之前掉在后座的那塊，“你那塊呢？”

我趕緊摸出自己口袋里的青石板，兩塊拼在一起，剛好組成個完整的八卦圖案，圖案中心有個凹槽，形狀和青銅燈的底座一模一樣。

把青銅燈嵌進去的瞬間，石門發出“轟隆”的悶響，緩緩向內打開。

門后是條更寬的通道，兩側立著兩排陶俑，全都面朝通道深處，手里握著銹跡斑斑的青銅劍，劍身反射著幽藍的光，照亮了他們臉上詭異的笑容。

“小心這些陶俑，”裴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它們不是假的，是……用活人燒的。”

我這才注意到，陶俑的脖頸處有圈細微的裂縫，像是被人硬生生擰過。

其中一個陶俑的眼眶里，竟嵌著顆干癟的眼球，瞳孔還保持著驚恐的形狀。

通道盡頭的墻壁上，掛著幅巨大的帛畫，畫中是秦始皇的地宮全貌，無數條龍形水道縱橫交錯，最終匯入中央的宮殿。

而我們所在的“往生道”，正位于整個地宮的最邊緣，像條細小的毛細血管。

帛畫下方有張石桌，桌上擺著個青銅匣，匣蓋上刻著和銅鏡里一樣的龍紋，鎖孔是個小小的“硯”字——我的名字。

“《復國秘典》就在里面？”

我剛想伸手去拿，卻被裴安按住。

“別急。”

他指著石桌底下，那里刻著行小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筆畫凌亂，像是刻字的人很痛苦，“你看這個。”

是行秦篆：“鏡靈假身，秘典非書，開匣者，魂歸始皇。”

“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里的不是秘典。”

裴安的臉色很難看，他突然捂住胸口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黑色的血，“蘇晚……或者說鏡靈，她早就把秘典換了。”

血河里的手又開始往上冒，這次不止是腳邊，連兩側的墻壁里都鉆出無數只手，抓**陶俑的身體，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那些陶俑的眼球開始轉動，齊刷刷地看向我們，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青銅燈的火苗突然劇烈搖晃，燈座上的纏枝蓮紋發出紅光，照亮了石桌后面的陰影——那里站著個穿黑袍的人影，身形和我在出租屋窗外看到的一模一樣，臉上蒙著塊黑布，只露出雙眼睛，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卻泛著青灰色，和我、和裴安如出一轍。

“他來了。”

裴安的聲音在發抖，“‘鏡中影’來了。”

黑袍人沒動，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向青銅匣。

石桌突然震動起來，桌面上裂開無數道縫隙，黑色的氣從縫里冒出，纏上青銅匣，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上面蠕動。

“倒計時。”

裴安突然提醒我。

我這才想起手腕上的表，表盤里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05:00，04:59，04:58……“必須打開**！”

裴安突然按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在那個“硯”字鎖孔上，“不**面是什么，這是唯一的線索！”

指尖觸到鎖孔的瞬間，一股電流順著手臂竄進心臟，眼前突然閃過無數畫面：秦朝的宮殿里，少年皇子把兩卷竹簡塞進銅鏡；**的露臺上，蘇晚舉著賬單在火里微笑；還有眼前的地宮，黑袍人摘下面罩，露出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咔噠。”

青銅匣開了。

里面沒有竹簡，沒有書卷，只有半塊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著半個“晚”字。

而我脖子上，一首戴著塊祖傳的玉佩，刻著半個“硯”字。

兩塊玉佩拼在一起的瞬間，整個地宮突然劇烈震動，帛畫里的龍形水道開始發光，水流的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像是有無數條龍正在蘇醒。

黑袍人突然動了，他朝我們沖過來，速度快得像道影子。

裴安猛地推開我，自己迎了上去，他手里不知何時多了把青銅劍，劍身刺進黑袍人胸口的瞬間，發出“滋啦”的響聲，像是燒紅的鐵**水里。

“走！”

裴安嘶吼著，他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右臉的青灰色蔓延到全身，“***宮殿，找‘活門’！

秘典在……在蘇晚的魂魄里！”

黑袍人抓住裴安的肩膀，兩人一起化作黑煙，鉆進了旁邊的陶俑里。

那個陶俑的眼球突然爆裂開，流出黑色的液體，嘴里發出裴安和黑袍人混合的慘叫。

周圍的陶俑全都活了過來，青銅劍齊刷刷地指向我。

血河里的手己經漫到膝蓋，無數張臉在水面上沉浮，嘴里反復喊著：“歸位……歸位……”我抓起青銅匣里的玉佩，轉身就往通道深處跑。

身后傳來陶俑追趕的腳步聲，沉重而整齊，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通道盡頭的墻壁突然打開道暗門，門后是道向下的階梯，通往更深的黑暗。

階梯兩側的墻壁上，鑲嵌著無數盞青銅燈，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樣，此刻全都亮了起來，幽藍的火苗連成兩條光帶，照亮了階梯盡頭的景象——那是座巨大的地下湖，湖水是純粹的黑色，水面上漂浮著無數具棺材，每具棺材上都刻著龍紋，棺材蓋敞開著，里面空空如也。

而湖中央的小島上，矗立著一座宮殿，正是我在地宮夢里見過的那座，白玉柱子上的五爪金龍正在緩緩蠕動，龍鱗反射著幽藍的光。

湖面上沒有橋，只有一條用鎖鏈組成的路，鎖鏈上掛滿了青銅鏡，每面鏡子里都映出不同的畫面：秦朝的戰火，**的煙火，還有我在出租屋數余額的樣子。

青銅燈突然指向鎖鏈，燈座上的倒計時再次跳動——03:00。

我剛踏上第一根鎖鏈，鏡中的畫面突然變了。

所有鏡子里都出現了蘇晚的臉，她穿著旗袍，站在和平飯店的露臺上，手里舉著兩卷竹簡，嘴唇動著，像是在說什么。

這次我聽清了，她在說：“沈硯，別信裴安，他爺爺當年……是叛徒。”

鎖鏈突然劇烈晃動，其中一面鏡子“哐當”一聲碎了，碎片里掉出半塊銅鏡，正是之前在307房摔碎的那半。

鏡面朝上，映出我此刻的臉——右眼的青灰色己經蔓延到顴骨，和黑袍人越來越像。

湖底突然傳來沉悶的吼聲，像是有巨大的生物正在蘇醒。

黑色的湖水開始翻涌，無數只龍爪從水底伸出，拍打著水面，濺起的水花落在鎖鏈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

我握緊手里的玉佩，繼續往前走。

每走一步，就有一面鏡子碎裂，碎片里掉出的不是銅鏡，而是泛黃的書頁，上面用秦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正是《復國秘典》的內容。

可那些字正在慢慢消失，被黑色的水痕覆蓋，最后只剩下三個字：“子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