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上夏日的熱浪慢慢地消散，蹲在院子里的田希望左手端著一碗疙瘩湯，右手攥著一根大蔥狠狠地咬了一口。

田豐碩坐在一個樹墩子上，兩只手抱著一只碗哧溜哧溜地喝湯，同樣抱碗的田豐收則站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正在院子里灶臺前彎腰刷鍋的李桂蘭不說話，只把濕漉漉的炊帚掄得“嘩啦嘩啦”響，準備把剩余的刷鍋水燙豬食。

排行老三的妹妹田豐盈一邊往鍋底下添柴火，一邊拉風箱，也不吭聲。

田希望提議召開家庭會議，商量接下來倆兒子的今后的路怎么走。

“老二細皮嫩肉的，一不能掄抓口、二不能耙地的，恁奶奶給小時候的豐收算過卦，算命先生說是吃皇糧的料，必須去復讀。”

田希望不容置疑地拍板。

“爹，讓俺弟去復讀吧，俺不是念書這塊料，俺想去當兵，中不中？”

沉默了半天，不等爹發話，人高馬大的田豐碩放下碗筷主動開口。

“中，我回去找城里的戰友合計合計。”

田希望回頭瞄了一眼老婆李桂蘭，李桂蘭聞言抬起頭，昏暗中眼神亮了一下。

“但走兵都是臘月底，現在這個點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老大也不能光閑著，也先去復讀，到部隊有用。”

第二天，田豐收和大哥趕到遠近聞名的田海鄉大窯復讀學校開始了復讀的日子。

田希望也回縣城老雇主馬青山家，繼續開貨車掙錢去了。

對外說是學校，其實大窯復讀學校是田海鄉的拖拉機農技站，平時冷冷清清的沒啥業務，幾個中專畢業的農**傅一合計跟田海鄉中學合作，由中學辦學籍，農技站教學，開設了倆復讀班，一個是成績賊好的學生專門考中專的班，上兩年中專，**包分配，就能吃皇糧，有的學生認準了這個死理，復讀七八年的大有人在，有的看起來跟老師模樣一樣老；另一個是大多數復讀生正常準備考高中的班，念完高中，再去考大學，當然離吃皇糧就有些遙不可及。

兩個復讀班，一共仨老師。

語文**地理歷史生物是一個姓于的矮小瘦弱的六十多歲老頭教的，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模樣有點像濟公，笑起來慈眉善目的，手扔粉筆頭很準，同學們都覺得這老師厲害；英語則是經常穿著一套松松垮垮破舊灰西服的張老師負責，他稍微年輕些，大概也三十多了，頭發經常亂蓬蓬的，同學們都喊小張老師；數學老師也姓張，約莫五十歲，眼睛很小，課堂上每每遇到學生**題，老張老師說話一著急，臉就像喝酒似的漲得通紅，還變得口吃起來。

但就是這樣三個人，在田海鄉初中復讀界名氣卻大的很，據說教出來的學生中專一年能考上十幾個，高中一半人能中。

學校有個特別的要求，復讀的學生只準每月回家一趟馱糧食，拿伙食費，其他時間都在學校。

大窯復讀學校院子占地約莫半個足球場大，大門口朝向南，院內兩排磚瓦平房，第一排是老師辦公室（**宿）和女生宿舍，外加臨時食堂和糧庫，臨時食堂由一個不知名的老頭負責做飯，學生在食堂窗口用饃票買了饅頭，菜票買了稀飯、菜，就在院子里站著或者回到教室課桌旁坐著吃；后面一排則是兩個教室，一溜排開六個男生宿舍，每個屋大通鋪能住下8個人。

這所學校所在的村莊之所以叫大窯，是因為在學校一路之隔對面有一口荒廢的磚窯，磚窯沒有圍墻，磚窯像平房一樣由南向北就坐落在田野里，磚窯占地面積三西畝地，磚窯兩側有進出的門洞，磚窯頂上星羅密布著黑漆漆的**，磚窯頂正中間聳立著一座高約七八十米的**囪，煙囪由紅磚砌成，底座很粗，需西五個大人手拉手才能圍攏，越往上越細，**囪外側面鑲嵌著一排矩形的粗鋼筋扶手，一首延伸到煙囪口。

田豐收親眼看見有個別膽子大的學生拉著這些扶手爬上煙囪，但也只爬個十幾米，就止步了。

田豐收只好奇的圍著看，他不敢攀爬。

在磚窯臨近馬路左右兩側，開著兩個飯館，右邊一個專做家常菜，老板是本地一對中年夫妻；左邊一個專下雞蛋面和肉絲面，據說是一個單身的中年女人，因為在飯館里沒人見過她家男人和孩子，還有人說是原來復讀考中專的學生，由于復讀了十幾年沒考上，聽從老師的建議，在學校對面開了家小飯館。

考高中的復讀班上大約20來個人，田豐收看到了同桌劉建國，還看到了李龍彪、朱長明、郭紅梅、吳清雪等同學，分別一個暑假，現在大家因復讀又走到一起，見面自然格外親熱，紛紛拉起家常。

郭紅梅偷偷地告訴田豐收，周霜也落榜了，她選擇在田海鄉中學插應屆班復讀呢。

這時候田豐收己經從朱長明透露的消息里知道了周軍的事，他望著郭紅梅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

復讀的日子三更燈火五更雞，很是辛苦，加上食堂的飯菜非常難吃，聽說只有家里富裕的學生李龍彪才隔三差五吆喝著到外面家常菜館去吃。

為了田豐收和田豐碩復讀，家里拿出一大筆錢，還賣了一只成年青山羊才湊夠學費，兄弟倆吃飯方面自然就不敢大手大腳，一頓花費八量饃票和貳角錢的菜票，有時雖然眼熱嘴饞，也不敢出去吃飯，偶爾等食堂中午改善伙食吃白菜燉豬雜碎時才肯花3毛錢盛一大碗，見點油水。

就這樣，復讀的日子一天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