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儲秀宮的梆子聲就敲了三遍。

安陵容是被凍醒的。

初秋的晨風帶著涼意，從窗欞的縫隙里鉆進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她起身披了件薄外衣，見同屋的秀女還在酣睡，便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借著微弱的天光整理那包花草。

昨夜調的薄荷香還剩些，她用細布包了兩小份，打算今日去給太后請安時，若是得了空，便托嬤嬤轉呈——不求立刻得賞，只求在太后心里，先留下個“懂些調香、性子穩妥”的印象。

正包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宮女清脆的回話：“小主，前面就是安答應住的耳房了。”

安陵容的動作頓住了。

這聲音……有些耳熟。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門就被輕輕推開，兩個穿著精致宮裝的身影走了進來。

為首的女子身著湖藍色衣裙，裙擺繡著纏枝蓮紋，眉眼彎彎，帶著溫和的笑意，正是甄嬛。

她身后跟著的，是一身正紅宮裝、氣質端莊的沈眉莊。

兩人顯然剛從太后宮里出來，鬢邊還簪著新鮮的珠花，與這簡陋的耳房格格不入。

“陵容妹妹，我們來看看你。”

甄嬛率先開口，聲音柔得像**，“昨日選秀后沒來得及多說，聽聞你住在這里，便順路過來了。”

沈眉莊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屋里簡陋的陳設，眉頭微蹙：“這地方也太偏了些，份例看著也粗糙，妹妹受委屈了。”

安陵容放下手里的布包，起身福了福身，語氣平淡：“多謝兩位小主掛懷，臣妾住得慣。”

她的態度算不上熱絡，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

劉秀女和張秀女早己被驚醒，此刻正慌慌張張地穿衣，見了甄嬛和沈眉莊，更是嚇得手足無措，連請安都忘了。

甄嬛似乎沒察覺安陵容的冷淡，依舊笑著走近兩步，目光落在桌上的花草上：“妹妹還帶了這些？

是喜歡擺弄花草嗎？”

“不過是些尋常草藥，能驅蚊安神罷了。”

安陵容垂下眼，擋住眸底的復雜。

前世，就是這一刻。

甄嬛也是這樣笑著走近，夸她的花草別致，又拉著她的手說“以后我們就是姐妹”，沈眉莊則溫言安慰她“莫要因出身自卑”。

那時的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這兩人當成了后宮里唯一的溫暖，掏心掏肺，最終卻落得個被猜忌、被舍棄的下場。

那些好意，像裹著蜜糖的針，甜一時，疼一世。

“草藥能安神？”

沈眉莊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好奇，“妹妹還懂這些？

倒是巧了，近來我總睡不安穩，若是妹妹不嫌棄，可否……姐姐說笑了。”

安陵容不等她說完，便輕輕打斷，“臣妾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鄉下土方子，哪敢在姐姐面前班門弄斧？

若是姐姐失眠，不如請太醫看看，開些正經的安神湯，才穩妥。”

沈眉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被拒絕得如此干脆。

甄嬛的眼底也閃過一絲詫異。

“妹妹說的是。”

沈眉莊淡淡開口，語氣里帶了點疏離，“既如此，那我們便不打擾妹妹歇息了。”

“恭送兩位小主。”

安陵容低頭行禮，自始至終沒再抬眼。

—————————慈寧宮的門檻很高，漢白玉的欄桿被打磨得光滑。

安陵容跟著一眾低位份的嬪妃站在殿外候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人群。

夏冬春站在不遠處，正和幾個家世不錯的答應說笑，眼角的余光時不時瞥向安陵容，帶著明顯的敵意。

安陵容懶得理會，只是低頭整理著衣袖——她特意換上了那件用劣質布料改的素色宮裝，領口繡了幾朵小小的梅花，是昨夜就著油燈繡的，針腳細密，倒也雅致。

不多時，殿內傳來太監的唱喏：“太后起駕——”眾人連忙跪下請安，黑壓壓一片，像地里的禾苗。

安陵容跪在人群中，能聞到各種名貴香料的味道，有甜膩的龍涎香，有濃郁的麝香，混雜在一起，反而不如她袖中的薄荷香清爽。

太后被宮女扶著坐下，聲音蒼老卻有力：“都起來吧。

剛入宮，規矩還得慢慢學，別失了體統。”

“謝太后。”

眾人起身，垂手侍立。

太后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安陵容身上，微微停頓了一下：“你就是昨日那個……安答應？”

安陵容心頭一凜，連忙出列跪下：“是，臣妾安陵容。”

“抬起頭來。”

她依言抬頭，對上太后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惡意，卻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昨**應對夏家丫頭的話，哀家聽見了。”

太后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比一般的小姑娘沉穩些。”

“臣妾不敢當，只是實話實說。”

安陵容垂眸，“夏小主家世顯赫，犯不著與臣妾計較，想來也是一時氣盛罷了。”

她這話既給了夏冬春臺階，又暗合太后“以和為貴”的心思，顯得格外懂事。

太后果然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你能這么想，便是好的。

這宮里，最忌諱的就是斤斤計較，失了大體。”

她轉向身邊的竹息，“去，把哀家上次得的那盒‘凝神香’取來，賞給安答應。”

竹息應了聲“是”，很快取來一個紫檀木盒，遞給安陵容。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連夏冬春的臉色都變得難看——那“凝神香”是西域進貢的珍品，據說有安神養氣之效，太后自己都舍不得多用，竟賞給了一個末位答應！

安陵容捧著木盒，再次跪下謝恩：“謝太后恩典，臣妾惶恐。”

“無妨。”

太后擺了擺手，“哀家聽說你懂些調香？”

“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在太后面前稱‘懂’。”

安陵容謹守本分，“臣妾昨日調了些薄荷香，雖不及太后的珍品，卻也能驅蚊靜心，斗膽想請太后品鑒。”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那兩小包薄荷香，雙手奉上。

竹息接過，呈給太后。

太后打開聞了聞，眉頭舒展：“嗯，清清爽爽的，倒也別致。

你有心了。”

“能得太后喜歡，是臣妾的福氣。”

太后沒再多說，只是讓眾人散了。

安陵容捧著那盒“凝神香”，走在人群中，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羨慕，有嫉妒，還有探究。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欺負的小透明了。

夜里，安陵容躺在床榻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輾轉難眠。

她想起甄嬛和沈眉莊白天的眼神，想起夏冬春的敵意，想起太后的賞賜……這才只是入宮的第二天，就己經暗流涌動。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般涌來，每一個畫面，都帶著刺骨的疼。

安陵容猛地坐起身，借著月光，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前世沾滿了算計和鮮血，最終只能握著一把苦杏仁，在冷宮里絕望死去。

這一世，她要讓這雙手，調最清的香，走最穩的路，護自己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