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秋。

這是我抑郁的第404天。

404，Not Found。

我決定在這一天去跳江，本人作為文藝女的通病就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關聯上某種私密的意義。

雖然個體生命在更宏大的世界里本來就沒有太多的意義，就像新年在外星人眼里不過是一群地球低智慧生物手拉著手舉行盛大儀式慶祝自己居住的地方繞太陽公轉了一周。

遺書就不寫了吧，我己經失去了寫字的能力。

好像以前還挺愛寫東西的，寫作文年年比賽年年拿獎，忘記是……遭遇了什么事情，詩書之神不再垂愛我了，我失去了寫字的能力，我己經看不懂以前買的書和寫的日記了。

以前的我好像感情還挺豐富的，現在像在大潤發殺了十年魚一樣，變成了經濟學說的絕對理性人。

絕對理性人不存在。

算了，活著沒意思。

我要跳了啊——三、二、一……江面上突然劃來一葉扁舟，上面有個白衣人戴著斗笠遮著臉。

拍古裝劇？

cosplay？

不對吧這個地方可是我精挑細選的根本沒人來，荒山野嶺的，鬼才來……呃，鬼。

“啊啊啊啊啊——別跳！”

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我身后的白衣人緊緊抱住我，他好像很緊張。

好暖，他好用力。

“讓我死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你別死你替我活下去——不是，你誰啊，我怎么替你活——”一死一活互相角力。

僵持了半天我感覺對面是真的很不想讓我死，有眼淚落在我頭發和脖子上……他真的很想留住我。

江面上開始飄雪，大風夾雜著雪的顆粒感拍打在我臉上，冰冷的江水己經濺濕我的腳踝和鞋襪。

今天因為想著要自尋短見就沒有穿羽絨服只穿了加絨的衛衣，薄的牛仔褲抵擋不了零下的氣溫。

身后人箍緊我的手臂體溫眼淚都是發燙的，像燒紅的火炭投入白茫茫一片的冰湖。

火炭還在燙。

燙我的頭發、脖頸、手臂。

“別死……求你……”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這么想留住我。

這個世界真的對我很不好，不好到我連具體的不好都想不起來了，我失聲了。

“你死了我怎么辦……你不是喜歡文學嗎，我帶你去看……”我要看什么？

我己經不喜歡文學了。

“我帶你去看……”他把他的白色帶絨毛的厚斗篷給我細細披裹上，外層摸起來像絲綢，有銀線刺繡的寶相花一樣的暗紋，里層不知道是什么毛軟軟的暖暖的，帶著草木的淡淡味道。

他一只手緊緊和我手指相扣，生怕一刻沒看住我，我轉頭又投水了，他還要救，另一只手指了指對岸的方向，跟我說我們過那邊去，他要帶我看——“朋友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曖昧……”我從角力的大喘氣中勉強定了定神。

他假裝沒聽見我說什么。

他帶著我一首爬山，一首爬山。

“我都不知道你是誰，你從哪里出來，你為什么要救我，你現在又帶我爬山，你要干什么，這里到底是哪里……”他不理我。

“我連你長什么樣我都不知道，你要帶我去哪里，這座山上到底有什么……”他還是不理我。

他只是拉著我一首爬，一首爬。

“你知不知道我有很嚴重的恐高癥啊！

你帶我來這里你要干嘛啊！

你干嘛啊！

我真的很害怕！

我害怕！

啊——”我蹲在山的最高處，終于忍不住，抱住頭崩潰大哭大叫。

撲面而來的是山風。

腳下就是萬丈懸崖。

我受不了了。

這都是什么事嘛！

他蹲下來抱住我，輕輕拍拍我的背。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斗笠下是面紗，面紗下是一層貼著臉的薄面罩……“對不住，是我不好。”

“怪我，是我不好。”

……兩個人貼近的時候，我在驚慌恐懼之中無意撞見一雙含情的眼睛。

我突然平靜下來。

他的聲音很溫柔，不是那種為了討好別人夾出來的故作溫柔，身上是草木的淡淡氣息，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自然的味道，能讓人聯想到大江邊葳蕤的蘭草杜若。

雖然看不見面容，但看身高體型——我結合自己一六五一百二十斤不到的身高體重參照了一下對面。

比我高一個頭多一點，清瘦但也沒有很瘦。

他應該還蠻好看的。

感覺應該不是壞人。

他見我平靜下來，自己先站起來，再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他站在我身后輕輕環抱著我，生怕我又被嚇到或者失足跌落，他讓我往下看，往下是——一條江。

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蜿蜒的，周邊長滿蘭草杜若的，有飛鳥停棲的，大江。

我沉默。

死去的文學記憶開始復蘇。

我在搜尋——我找到了，我看見了。

一個兩千年前的，楚國的詩人。

他戴著冠，獨自一人行吟江畔，走過那些繁盛的草木，飛鳥在他身側掠過，好像在唱誦著什么古老的詩篇。

“汨羅江——”我大聲驚呼。

那是屈子！

是三閭大夫！

我己經忘記死不死的事情了，說不定我己經死了，我死了才能看到這些。

***啊，死得妙！

死得值啊！

死而無憾了！

他一邊拉著我的手，一邊跟我說：“下面是**文脈。”

我己經沉浸在“見到屈原了”的狂喜中無法自拔了，懶得想我到底今天有沒有尋死成功這個問題了，不重要了，隨便了。

愛死不死吧。

他帶著我一首走，往汨羅江的下游走去：“汨羅江下面是長江，黃河。

這里是**文脈最早的起源，兩千年前的楚國，屈子自沉的汨羅江。”

我捂住嘴。

順流而下……采菊東籬下的陶淵明、水中撈月的李白、顛沛流離的杜甫、在白玉樓寫詩的李賀、薛濤的紅箋，烏臺詩案后一路貶謫一路吃的蘇軾、舞劍的辛棄疾、國破家亡人生長恨水長東的李煜、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才女李清照、暗香疏影里吹笛的姜夔姜白石……拉著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湯顯祖。

在紅樓夢大觀園里居住的曹雪芹。

……我看著這一切……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我感覺生命里好像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

鶯飛草長柳宿花眠的春天，舟船野渡夏木繁陰的夏天，秋風秋雨的秋窗風雨夕，冬日的湖心亭看雪。

柳夢梅和杜麗娘愛得纏綿，情之所至生死難分。

林黛玉揮鋤葬花病中焚稿，她落下眼淚。

笑談下棋的詩人與和尚，舉杯對影的謫仙。

瑞腦銷金獸的香爐，明前雨前的龍井。

我好像意識到了什么，我好像有一個人沒有看見，一個應該在下游位置出現的人。

“所以你是？”

他一層層揭開斗笠、揭開面紗、面具……我看到了。

我哽咽了。

“容若——你是納蘭容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