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扛起椅子，懷揣著滿心忐忑走到課桌前。

我心不在焉地喊了聲 “起立”，待師生問好的聲音落下，又含糊地喊出 “坐下”。

伴隨著那聲輕飄飄的 “坐下”，我的思緒也不由自主地飄遠，墜入了塵封的回憶里。

在那個封建觀念根深蒂固的農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幾乎敲定了九成多人的命運。

每年匆匆見上一面，兩三年間便敲定婚事、步入婚姻，電視里上演的自由戀愛，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張偉自己也說不清，對韓靜究竟是種什么感覺。

情竇初開的年紀，還不懂 “愛” 字的重量，只覺得那份 “長得好看” 的心動，就是一種莫名的歡喜。

回想兩人相識相知的緣起，我嘴角不自覺地漾起一抹淺笑，發小王軍的臉也跟著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哥，我挨揍了！”

王軍**胳膊，一臉委屈地沖他嚷嚷。

“誰膽子這么大？

哥幫你出氣！”

張偉立刻擼起袖子。

“還能是誰？

韓靜啊！

就是跟你姐同學的那個，追著我跑了半條街！”

王軍氣鼓鼓地說。

“我姐的同學？

她為啥打你？”

我嘀咕著，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 短發利落，下巴帶疤，身材壯實，嗓音還沙啞。

這，是他第一次聽聞 “韓靜” 這個名字是，唯一的印象。

王軍撓了撓頭，聲音低了半截：“我…… 我去她家地里偷西瓜了。”

“該！”

我一口啐他，轉念又覺得不對，“不對啊，這季節西瓜還沒熟呢？”

“她家不是賣植物種子的嗎？

這是新品種，比別家的熟得早！

哥，明天咱倆一起去，我拖住她，你去偷倆？”

王軍攛掇著。

“滾蛋！

我才不去，讓人找上門多丟人！”

我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家走。

回到家時，母親剛從地里扛著鋤頭回來，姐姐在灶臺前忙著做飯，妹妹蹲在灶膛邊添柴。

農村的孩子早當家，這話一點不假。

張偉的父親是個包工頭，常年在市里跑建筑工程，家里就只剩母親、姐姐、妹妹和他。

母親整日扎在地里忙活，家里的大小家務，便都落在了姐姐和他的肩上。

“小偉，去買兩塊錢的豆角種子，下午我得種上。”

母親擦著額頭的汗，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零錢。

“好嘞。”

張偉接過錢，轉身就要往外走。

“你知道哪兒有賣的嗎？”

姐姐放下手里的鍋鏟，抬頭問他。

“不知道，沒去過。

到了問問同學吧。”

“這會兒都到飯點了，麻煩人家帶你去多不好。”

姐姐想了想，補充道，“韓冰家你知道吧？

就在她家旁邊的胡同，路東第二家就是賣種子的。”

“曉得了姐。”

我推出院里的舊自行車，腳蹬子猛踩幾下，車輪飛速轉動起來。

鏈條發出輕快的 “咔嗒” 聲，仿佛有無形的力量推著車子往前沖，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帶來夏日里難得的涼意與暢快。

腳下的力道源源不斷地傳遞給車輪，車子像離弦之箭般劃破空氣，一路向前。

沿途新舊不一的院落飛速掠過，不管是青磚瓦房還是土坯老屋，都少不了一個門洞 —— 農村的夏天，家家戶戶都愛在門洞里吃飯，一張矮桌，幾條板凳，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其樂融融。

穿過幾條小巷拐到大路上，前方出現一座嶄新的院落。

高大的藍磚墻，淺藍色的鐵質大門，墻面鋪著上白下紅的瓷磚，院子里是平整的水泥地，在一眾老舊院落里顯得格外扎眼。

門洞里也坐著一家人吃飯，我們家和韓冰家的親戚，便放慢車速停了下來。

“大爺、大娘，吃飯呢？”

“喲，是你小子！

干啥去啊？

吃了沒？”

韓冰的父親放下筷子問道。

“還沒呢，我娘讓我買豆角種子。

姐，賣種子的就是旁邊胡同路東第二家吧？”

“是，我帶你過去吧。”

韓冰說著就要起身。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趕緊吃飯。

大爺、大娘，我先走啦！”

張偉怕耽誤看《白發魔女傳》，說完不等他們回應，蹬上車子就跑。

拐進狹窄的胡同，找到那戶人家，穿過門洞走進院子。

五間 60 年代的老瓦房靜靜矗立，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有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襯得整個院落愈發安靜。

張偉走到正屋門口，試探著喊了聲：“有人嗎？

買點東西！”

話音剛落，正屋的門簾被撩了起來。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上身穿著洗得發白的白色汗衫，下身是寬松的大褲衩，腳上踩著一雙粗布鞋。

“進來吧，想買啥？”

“豆角種子，兩塊錢的。”

“好嘞。”

男人應著，拿起墻角的小秤，熟練地稱了起來。

“你是保**的小子吧？”

男人把稱好的種子遞過來，隨口問道。

我父親叫張保國，家里兄弟兩個，父親是老二。

“嗯。”

我一邊應著，一邊把錢遞過去。

“不用給錢了，拿走吧。

我跟你大娘是親戚，這點錢不算啥。”

“那可不行，一碼歸一碼。”

張偉說完，把錢往桌上一放，轉身就往外跑。

就在他掀起門簾沖出去的瞬間，一個身影撞入眼簾 —— 那是讓他此生都無法忘卻的模樣，從此便像烙印般刻在心底，任憑歲月流轉，始終清晰如初。

她就站在院子中間，好似剛剛睡醒。

一頭清爽的短發干凈利落，泛著淡淡的自然光澤，每一根發絲都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清秀的臉龐，添了幾分靈動俏皮。

嘴角兩側的兩顆小虎牙，像藏在笑容里的小精靈，讓她的模樣更顯獨特鮮活。

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裙擺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像夏日里輕盈舞動的羽毛，優雅又飄逸。

那白色純凈得仿佛能洗凈世間所有塵埃，與她身上那份清新脫俗的氣質完美契合，讓她宛如初綻的百合，純潔無瑕。

我的心猛地一跳，慌亂地轉過身，騎上自行車就往家飛奔，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她是誰？

回到家把種子交給母親，他立刻湊到姐姐身邊，故作隨意地問：“姐，賣種子那家的，是你同學啊？”

“嗯，她叫韓靜，以前是我同學。”

姐姐一邊切菜一邊說，“不過她年齡小，留了一級。

要是你沒去重點班，你們倆就成同學了。

不過也快了，你馬上就要升級，到時候你們就在一個學校了。”

“韓靜？”

張偉愣住了，“那下巴帶疤的那個，不也叫韓靜嗎？”

“你說的那是文君。”

姐姐笑著看他，“咋了，你見到韓靜了？

長得好看吧？”

“還行吧。”

張偉臉頰發燙，趕緊轉移話題，“飯好了沒？

趕緊吃，吃完還得上學呢。”

其實他滿腦子都是那個穿白裙子的身影，揮之不去。

他甚至暗暗琢磨，要不要找王軍，真的去偷一次西瓜？

從那以后，為了能再見到韓靜一面，我想盡了辦法。

明明有更近的路，卻寧可多繞五分鐘，也要去她哥開的小賣鋪買東西；特意找住在那一片的同學玩，只為能遠遠看她一眼。

可事與愿違，每次都落空。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心中的期待愈發強烈。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時間能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趕緊升入初中 —— 那樣，就能名正言順地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