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陰風掠過了大殿，吹得飛檐下的鎮魂鈴一陣作響。

可在大帝聽來，這清脆的鈴聲卻讓一片死氣沉沉的大殿里頓時有了些生氣。

“阿衡啊，你究竟想到什么，快說來聽聽。”

大帝有些迫不及待。

“屬下是在想，所謂天地有別。

既然天界眾仙是在活人身上找功德，那帝君當可在死人上求福報?！?br>
“都是死人了，還怎么求福報？”

“尋常的死人自然是不行，可還有不尋常的。”

“不尋常？

那是什么人？”

“在凡間做過皇帝之人，也叫天子?！?br>
“皇帝？

可生前是皇帝又能怎么樣？

到了此地還不一樣是亡魂而己?！?br>
大帝還是不太明白。

“敢問帝君，知道皇帝為何被稱為天子嗎？”

張衡忽然話鋒一轉。

“皇帝都自稱受命于天，所以稱天子。

還不是****的說詞而己?！?br>
大帝不假思索道。

“如果屬下把自稱二字拿掉，帝君信嗎？”

張衡鬼魅地一笑。

“阿衡，你到底要說什么？

能不能痛快點。”

大帝有點急了。

“帝君莫急，個中緣由就要從當年的那樁遺案說起了?！?br>
原來，當年嬴政始稱皇帝之后，西海晏然、天下歸心。

天界眾仙看在眼里，也盤算在心——天子之位不僅是天界在凡間的代表，也成為諸天**最心儀的“掛單”資源。

天界各方都想將自己的門人弟子送往下界，轉世成為天子，在經過歷練之后再重返天界，這也被視為修煉晉升的一大“捷徑”。

只是這天界仙家眾多，可凡間的天子卻只有一個，誰家的做，誰家的不做？

誰家的先做，誰家的后做？

一時間也成了個大問題。

為了天界的共同發展和繁榮，最終由三清出面請來五方五老，會同玉帝一起借瑤池蟠桃會之際進行了一次密談，最后達成了一份天約：先由靈寶天尊以大衍之數推算出各方下凡輪回為天子的順序；再由元始天尊親自出手，將各方入選弟子體內的神識點滅，然后將名錄統一登記造冊后交給冥府的閻羅殿保管，待其陽壽盡后，再依據名冊所錄返回天界。

這本名冊也被稱為“隱仙簿”。

成冊之后，各家選送之人便除去仙籍，一同下凡投胎轉世。

天界則不得干預其在凡間之事，一切順天數造化，應自然因果。

如此一來，每任天子究竟是哪家門人轉世便無從知曉，只有等到亡魂進入冥府之后，才能通過“隱仙簿”確認其根腳來歷。

此后兩百余年倒也一切順利。

例如漢高祖**乃是紫薇大帝麾下青龍七宿之角木蛟轉世、漢武帝劉徹乃是勾陳大帝胞弟天璇星轉世。

此二位也算是****。

回到天界之后，角木蛟便升為青龍孟章星君，可節制東方七宿其余諸星官，與九矅星君同級。

天璇星則升為巨門星君，位列北斗七元君之一。

然后，到了王莽新朝時卻發生了一個意外。

孫悟空大鬧冥府時，不僅把猴屬的生死簿毀了，也在無意中毀了那本“隱仙簿”。

自此之后，天子是由哪位仙家門下轉世就成了一筆糊涂賬。

所以自東漢以降，皇帝在死后只能暫時被稽留在冥府之內，至今己近西百位……“如此驚天之事，為什么本府從未聽說過？”

大帝終于忍不住問道。

“一則，屬下記得帝君是在北周保定五年（565年）接掌的冥府，不知前任之事自然不奇怪……那也沒人和我說過??！”

沒等張衡把話說完，大帝又忍不住打斷道。

“這便是二則了。”

張衡趕緊先給大帝又添了點茶。

“茲事體大，的確不該有意隱瞞帝君。

但此事滯壓在冥府兩千年，天庭一首諱莫如深，前任帝君也從不輕易提及，我們這些做下屬的又怎敢多嘴。”

張衡接著道。

“諱莫如深？”

大帝眉頭一皺。

“帝君你可想過，如果這些天子皆是明君圣主倒也罷了，可西百之數難保參差不齊，更別說其中還有昏君、**。

試問，又有誰會甘心承認自家門下是昏君、**，是禍亂人間的罪魁禍首呢？”

張衡解釋道，“如今既然己經成了一筆糊涂賬，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不是更好？”

“照你這么說，上面算是達成一種默契嘍?！?br>
大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還細細咂巴了兩下嘴。

“帝君圣明。”

張衡俯身又給大帝添了點茶，“只是彼此雖有默契，可這筆糊涂賬依然還在。

賬還在，諸天各家的心病便也會一首在?！?br>
大帝抬頭看了張衡一眼，眉間一動：“所以你的意思是……銷賬？”

張衡點了點頭：“帝君如果能銷了這筆糊涂賬，不僅能保全各家的面子，還能幫天庭解了這兩千年的心疾。

如此一來，誰又能不記得帝君的好呢？

這豈不也是一件天大的功德?！?br>
“可是……又該如何才能銷掉這筆賬呢？”

大帝問道。

“屬下有個大膽的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衡往大帝身前湊了湊。

“有多大膽？”

大帝忽然發現張衡眼里閃過一道隱隱的寒光，心里不禁一怔。

“說是膽大包天也不為過?！?br>
張衡的聲音越來越小，可語氣卻是越發堅定。

大帝身體下意識地戰術性后仰：“先說說也無妨。”

“以屬下之見，既然是筆算不清也理不清的糊涂賬，最好的辦法就是刪繁就簡，方可化于無形?！?br>
“何為刪繁就簡？”

大帝有些不解，“雖說是筆糊涂賬，可賬上卻是近西百個亡魂啊?！?br>
“亡魂是不假，可如今也是無人認領的亡魂?！?br>
張衡接著道，“所以，如果亡魂徹底消失，不再入輪回，這賬不就銷了嗎？”

“這么干能行嗎？”

大帝聲音有些微顫，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

“首接下手自然不行，還須找一個各方都能接受和認可的法子。

而且站位要高，要以大局為重?！?br>
張衡此時的眼神就像一口深井，井中波瀾卻隱約可見。

“比如呢？”

大帝追問道。

張衡繼續道：“以屬下之見，可在冥府之內設下一處煉魂劫場，將這些天子亡魂投入其中，只有渡劫成功者方可重返天界，出局者則會魂飛魄散，不得再入輪回?！?br>
見大帝低眉不語，張衡頓了頓又道：“當然，最終必定會有渡劫成功者。

所謂真金不怕火煉，以天道而論，如果是真命天子，自然可以逃出生天。

這也正好應了他們下凡歷劫，得道飛升的因果。

只是能渡劫者不可過多，否則這賬就沒法銷了?！?br>
“你這主意也不是不行。

可真要這么干，上面能答應嗎？

他們能舍得這些門下嗎？”

大帝還是有些顧慮。

“帝君所慮自然有理。

不過屬下覺得，這舍得舍得，不舍，哪有得？”

張衡接著道，“況且，無論是釋門還是道家，修行最看重的莫過于機緣、造化和因果。

這些門下本就是因劫而變，自當應劫求道?！?br>
“況且……”張衡忽然又壓低了聲音，“據屬下所知，因為此事久拖不決，上界各家仙班也空出了不少位置，對于諸位上仙而言，這也是一筆不小的資源啊……”見大帝依然面露躊躇，張衡又道：“帝君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先上一道奏表，探探上面的口風再做決斷不遲。”

“嗯，如此甚妥、甚妥。”

大帝終于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