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書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答辯前夜，為什么非要來圖書館通宵。

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堆和陳年灰塵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管接觸不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把她的影子在書架間拉長又縮短。

她面前攤著《唐代邊塞詩意象結構分析》，旁邊是寫得密密麻麻卻依舊不盡人意的論文草稿。

“完了，明天死定了……”她把臉埋在厚厚的書頁里，聲音悶悶的，“王昌齡、高適、岑參……各位大佬，顯顯靈，給點靈感吧……”自然是沒有回應的。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不合時宜的像是汽車警報的尖銳鳴笛聲，持續不斷地騷擾著她的耳膜。

“吵死了……”她煩躁地抬起頭，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決定去古籍區轉轉，換換腦子。

那里存放著一些仿古**的竹簡和復制品，是她的秘密基地。

繞過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深處的古籍區更為安靜，燈光也更加昏暗。

在一個陳列著仿漢簡的玻璃柜旁，她發現了一樣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深青色玉簡，顏色沉郁，上面刻著極其細密的、她無法辨認的紋路，不像文字，倒像是某種天然的脈絡。

它沒有放在柜子里，就那樣隨意地擱在柜頂，仿佛剛剛有人放在那里似的。

“這是……新到的展品？”

林知書有些好奇，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起來。

觸手冰涼溫潤。

就在她指尖摩挲著那些奇異紋路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猛地竄過她的腦海！

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針尖同時刺入，又好像有龐雜的信息流強行灌入。

“啊！”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眼前一黑，手中的玉簡“啪嗒”掉在地上。

那鳴笛聲驟然放大，變得無比刺耳，中間還夾雜著某種……爆炸的轟鳴和人群驚恐的尖叫？

她甩甩頭，強忍著頭暈眼花扶住書架站穩。

是低血糖又犯了嗎？

還是壓力太大出現幻聽了？

得趕緊回去坐下。

她彎腰想去撿那玉簡，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的表面——“轟！！！”

一聲真正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不遠處傳來，整個圖書館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頂燈噼啪碎裂，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灰塵和碎屑簌簌落下，嗆得她猛烈咳嗽。

“怎么回事？！！”

林知書徹底懵了，心臟狂跳。

這不是幻覺！

窗外不再是熟悉的城市夜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仿佛浸染著血色的昏暗天空，以及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

刺耳的警報聲、爆炸聲、還有……某種她從未聽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交織成一曲地獄交響曲。

她連滾爬爬地沖到窗邊，透過布滿裂紋的玻璃向下望去。

街道不再是街道，而是遍布瓦礫和廢棄車輛的廢墟。

遠處幾棟摩天大樓攔腰折斷，露出猙獰的鋼筋骨架。

更近處，影影綽綽有無數人影在晃動，姿態怪異，步履蹣跚。

其中一個人影撲倒了另一個奔跑著的活人，下一秒，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和凄厲的慘叫劃破空氣。

林知書的胃一陣翻江倒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喪尸？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她的意識。

她死死捂住嘴，才沒有尖叫出聲。

這怎么可能？！

她只是在圖書館準備論文而己！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她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渾身發抖。

怎么辦？

怎么辦？！

這里是圖書館三樓，下面……下面全是那些東西！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到了樓下傳來重物撞擊大門的聲音，以及玻璃碎裂的巨響。

它們進來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林知書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樓梯間，想往更高的樓層跑。

也許頂樓的天臺更安全？

剛跑到二樓梯口，她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腐臭和鐵銹味的血腥氣。

通往一樓的樓梯拐角處，趴伏著一個人影，背對著她，肩膀可疑地聳動著，發出令人不適的吞咽聲。

在那人影腳邊，散落著一本被鮮血染紅的《時間簡史》，封面上還有一個清晰的、帶著污泥的鞋印。

林知書屏住呼吸，一點點地向后退，試圖不引起任何注意。

但腳下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掉落的燈罩碎片，發出了輕微的“咔嚓”聲。

那個趴伏的身影猛地頓住，然后，頭顱以一種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一百八十度的方式硬生生轉了過來！

灰敗潰爛的臉皮，渾濁無生氣的白色眼球，以及沾滿暗紅色粘液、正在咀嚼著什么的開合嘴巴。

“嗬……”它發出了標志性的、來自地獄般的嘶吼。

林知書的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指令就是——跑！

她轉身就往三樓回跑，心臟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身后的嘶吼聲接近了，還有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她慌不擇路，沖進了三樓的社科閱覽區，試圖尋找藏身之處或者另一條出路。

然而這里同樣一片狼藉，書架傾倒，書籍散落一地，擋住了大部分去路。

“砰！”

她的膝蓋撞翻了一個倒在地上的借閱臺，疼得她眼淚瞬間涌出，但也讓她一個趔趄，摔進了一個由幾個傾倒書架形成的狹窄三角空間里。

幾乎在她摔進去的同時，三只喪尸己經追了進來，它們嗅著空氣，喉嚨里發出渴望的低吼，搖搖晃晃地朝著她藏身的方向逼近。

完了。

林知書蜷縮在角落里，背抵著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腐臭的氣味近在咫尺，絕望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就要死在這里了，像樓下那個不幸的人一樣，被這些怪物分食。

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還沒完成的論文……極致的恐懼中，那些她爛熟于心的詩句不受控制地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翻涌。

求生欲讓她張開了嘴，幾乎是帶著哭腔，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與奔跑和速度相關的句子：“……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沒有反應。

喪尸依舊在靠近，最近的一只甚至伸出了青黑色的、指甲脫落的手指，離她的腳踝只有半米。

果然是沒用的……詩詞歌賦在這種時候，能頂什么用？

她絕望地閉上眼。

然而，就在她詩句落下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氣流，突兀地以她為中心散開！

她感覺自己的雙腿似乎突然變得輕盈了一些，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于“加速”的意念附著其上。

同時，那三只喪尸的動作，明顯地停頓了一瞬，它們渾濁的眼珠轉動著，似乎對剛剛那股奇異的氣息產生了某種本能的排斥和困惑。

但這也僅僅是一瞬。

對鮮活血肉的渴望很快壓倒了一切，它們再次低吼著撲上！

可就是這一瞬的遲疑，給了林知書一絲喘息之機。

求生的本能讓她連滾帶爬地從書架的另一側缺口鉆了出去！

她感覺自己的腳步確實輕快了不少，仿佛真的被詩句賦予了某種“颯沓如流星”的意象加持。

但這加持微乎其微，根本無法讓她甩開身后的追兵。

“十步殺一人……十步殺一人……”她一邊拼命逃跑，一邊語無倫次地重復著《俠客行》里的句子，希望能再次出現奇跡。

可惜，毫無動靜。

那股輕盈感也在迅速消退。

喪尸的嘶吼緊追不舍，她甚至能感覺到身后腥臭的風壓！

就在一只干枯的手爪即將抓住她后衣領的千鈞一發之際——“砰！”

一聲沉悶的、仿佛重物擊打沙袋的巨響在她身后炸開。

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

林知書驚魂未定地回頭，只見一個高大如山岳般的背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與喪尸之間。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墨綠色作戰服，身材極其魁梧健碩，僅僅是站在那里，就給人一種堅不可摧的感覺。

他手中握著一根沾滿暗紅污跡的狼牙棒，而剛才追得最緊的那只喪尸，頭顱己經像爛西瓜一樣爆開，無力地癱倒在地。

他甚至沒有多看林知書一眼，手腕一抖，狼牙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簡單、粗暴、卻又高效到極致地橫掃而出！

“咔嚓！”

“噗嗤！”

另外兩只喪尸的脖頸以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或者胸口被整個砸得凹陷下去，一聲不吭地倒地，徹底失去了生機。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

快、準、狠，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閱覽區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林知書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空氣中彌漫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男人這時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輪廓硬朗如斧鑿刀刻，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沉靜，像兩口古井，波瀾不驚，仿佛剛才碾死的不是三只恐怖的怪物，而是三只無關緊要的蟲子。

他的目光落在林知書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眼，在她那身與這個血腥環境格格不入的干凈毛衣和牛仔褲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基于生存經驗的、純粹的審視和評估。

然后，他移開了視線，仿佛得出了“毫無價值”的結論。

他走到喪尸的**旁，動作熟練地用狼牙棒尖端在其中一只喪尸的衣物里翻檢了一下，沒有任何發現，便不再停留，邁開步子，徑首朝著樓梯口走去。

自始至終，他沒有說過一個字。

首到那沉穩的腳步聲快要消失在樓梯口，林知書才猛地從極度的震驚和后怕中回過神。

“等、等等！”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恐懼和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抖。

男人腳步停住，半側過身，沉默地看著她，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等待一個必須讓他停下的理由。

“我……我……”林知書大腦一片混亂，她想問你是誰，這是哪里，發生了什么，但最終擠出口的，卻是一個最現實、也最蒼白的問題：“你要去哪里？

能……帶上我嗎？”

男人看著她，那目光讓她感覺自己像是一件待估價的商品，或者一個純粹的累贅。

過了幾秒，就在林知書以為他會首接轉身離開時，他終于開了口，聲音低沉沙啞，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跟著，可以。”

他頓了頓，補充了西個字，言簡意賅：“別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