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無數(shù)根細密的針，刺穿著晏清霜的肌膚，也刺醒了他幾乎被恐慌淹沒的神智。

他不能停下，甚至不能回頭。

身后官差的怒吼、雜沓的腳步聲，以及刀鋒劃破雨幕的尖嘯，如同附骨之蛆，緊追不舍。

他對青州城的大小巷道了如指掌，這是身為本地畫師、常年穿行街巷寫生積累的優(yōu)勢。

此刻，這優(yōu)勢成了他唯一的生機。

他像一尾靈活的游魚，鉆入更狹窄、更黑暗的陋巷，利用堆砌的雜物、低矮的屋檐作為掩護，幾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包抄。

肺葉**辣地疼，冰冷的空氣吸入，如同吞咽著刀片。

但他死死攥著懷中那本以巨大代價換來的《山海經(jīng)》古本，以及內(nèi)袋里那片冰晶羽毛和妹妹的涂鴉。

這些東西，是找到明薇的唯一線索。

必須去書院！

青州書院，他工作的地方，那里收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秘藏典籍，是眼下唯一可能找到“琉璃鏡”和“山海失衡”答案的地方。

而且，書院后巷有一處年久失修的側(cè)門，罕有人知。

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雨夜的掩護，他終于暫時甩掉了追兵，繞到了書院后方。

那扇熟悉的、布滿苔蘚的木門就在眼前。

他喘息著，用盡最后力氣撬開早己松動的門栓，閃身而入，又將門輕輕掩上，背靠著冰冷潮濕的門板，劇烈地喘息。

書院內(nèi)一片死寂。

白日的瑯瑯書聲與學子喧鬧早己散去，只剩下雨打庭樹葉的沙沙聲，以及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黑暗籠罩著亭臺樓閣，唯有遠處值夜人房中透出一點微弱的燈火。

他不敢點燃火折子，只能憑借記憶，在黑暗中摸索著穿過回廊，走向藏書樓。

腳下的木板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每一次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仿佛追兵隨時會從陰影中撲出。

藏書樓的門上了鎖。

但這難不倒他。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一根細長鐵簽——平日用來修復畫軸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探入鎖孔。

輕微的機括彈動聲后，鎖開了。

推門而入，一股陳年墨香和紙張?zhí)赜械拿刮稉涿娑鴣怼?br>
巨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無邊的黑暗里，壓迫感十足。

他熟悉這里每一排書架的分類，徑首走向最深處那個標著“異聞·殘卷”的區(qū)域。

這里的典籍大多殘缺不全，內(nèi)容荒誕不經(jīng)，平日少有問津，正是隱藏秘密的最佳所在。

他靠著書架滑坐下來，稍稍平復呼吸，這才取出那本《山海經(jīng)》古本和冰晶羽毛，就著從高窗透入的、微弱的雨夜天光，再次審視。

“琉璃鏡碎，山海失衡。”

這八個朱砂小字，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視線。

他翻遍腦海中的所有記憶，也找不到關(guān)于“琉璃鏡”的任何記載。

這究竟是什么？

一件神器？

一個象征？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片冰晶羽毛上。

如此奇特，絕非自然造物。

妹妹的涂鴉，蠱雕……《山海經(jīng)》中記載的異獸，難道真的存在？

并且，因為它們的世界（山海）與人間的平衡被打破，才開始出現(xiàn)在現(xiàn)實中？

一個大膽而驚人的猜想逐漸成形。

如果真是這樣，那么明薇的失蹤，是否與這些顯現(xiàn)的異獸有關(guān)？

那片羽毛，是否屬于另一種異獸？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開始在身旁的書架上瘋狂翻找。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jù)，更需要知道“琉璃鏡”到底是什么！

汗水混合著雨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陳舊的書頁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時間在寂靜與焦灼中一點點流逝。

他翻閱了大量關(guān)于上古傳說、神物志異的殘卷，大多語焉不詳，或只是民間怪談。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一本沒有書名、封面破損嚴重的線裝小冊子，從一堆雜亂的筆記中滑落出來。

他撿起冊子，翻開。

里面的字跡并非印刷，而是不同年代、不同筆跡的手抄記錄，像是一本歷代書院守藏吏的私人筆記。

其中一頁，用一種極為古老的字體寫道：“……琉璃古鏡，非金非玉，乃混沌初開時，清濁二氣交感所化之先天靈物。

其光可照徹大千，定地水火風，為人間與山海萬靈界之藩籬。

鏡在，則兩界有序，各行其道；鏡碎，則壁壘消融，萬靈雜沓，禍福難料……”找到了！

清霜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屏住呼吸，繼續(xù)往下看。

后面又有稍晚些的筆跡補充：“……周歷三百載，天星墜，鏡臺崩，琉璃鏡裂為七片，散落西方。

自那時起，異獸現(xiàn)世之記載漸增，然多隱于深山瀚海，與人無犯。

然鏡裂之傷隨歲月彌深，兩界滲透恐將加劇……”再往后，是更近代的、略顯潦草的筆跡，墨跡尚新：“近聞京畿有司夜觀天象，言‘妖星現(xiàn)世，異動頻生’。

國師蒼玄奏請設立‘凈天衛(wèi)’，專司‘清剿妖異’，然其所行，頗多酷烈，不問善惡，凡異類皆格殺……此舉，恐非蒼生之福。

平衡之道，在于調(diào)和，豈在滅絕？”

凈天衛(wèi)！

國師蒼玄！

清霜猛地想起那些追捕他的官差，他們那股不同于尋常衙役的、冰冷的殺氣，難道就是凈天衛(wèi)？

或者，至少是受了凈天衛(wèi)的指令？

國師蒼玄捕捉異獸，而妹妹的失蹤與異獸有關(guān)，所以他要阻止自己追查？

線索似乎串聯(lián)起來了，但真相卻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龐大得令人窒息。

妹妹的失蹤，竟然牽扯到上古神物的破碎、兩個世界的平衡，以及當朝國師的龐大計劃！

他必須知道，那片冰晶羽毛屬于什么！

這可能是找到妹妹當下處境的關(guān)鍵。

他憑借著記憶中對《山海經(jīng)》異獸描述的熟悉，結(jié)合羽毛“冰晶狀”、“幽藍微光”的特性，在腦海中飛速檢索。

“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zhì)而白喙，名曰畢方，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訛火。”

不對，畢方屬火。

“有鳥焉，其狀如梟，人面而一足，曰橐蜚，冬見夏蟄，服之不畏雷。”

也不對……忽然，另一段描述躍入腦海：“有鳥焉，其狀如雉，五彩而文，名曰鳶鳥，見則天下大旱。”

……不，也不是。

就在他苦苦思索之際，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片羽毛，一股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極寒之地的涼意，順著指尖脈絡，隱隱傳入他心口。

同時，藏書樓外，風雨聲中，似乎夾雜了一絲極其尖銳、仿佛能撕裂靈魂的禽鳥鳴叫，一閃而逝。

是錯覺嗎？

不！

不是！

他猛地想起一種記載極少的異獸！

他瘋狂地翻動手邊的《山海經(jīng)》古本，越過蠱雕，越過畢方，終于在一頁極其偏僻的附錄中，找到了一段簡短的、幾乎被蟲蛀掉的記載：“……北冥有禽，其羽若冰晶，其鳴裂蒼穹，振翅則霜寒隨行……其名……‘霜啼’……”霜啼！

這片羽毛，屬于異獸“霜啼”！

一種極其罕見、與冰雪霜寒相關(guān)的異獸！

它出現(xiàn)在明薇的房間，意味著什么？

是它帶走了明薇？

還是它只是……一個信使？

或者說，明薇的失蹤現(xiàn)場，曾有霜啼與蠱雕同時出現(xiàn)？

混亂的線索似乎找到了一點頭緒，但更大的迷霧籠罩上來。

霜啼、蠱雕、琉璃鏡、山海失衡、國師蒼玄……明薇，你究竟在哪里？

你卷入了怎樣可怕的事件中？

就在這時——“吱呀——”藏書樓厚重的大門，被人緩緩推開了。

一道閃電恰好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門口的身影。

那不是書院值夜的老人，而是兩個身穿黑色勁裝、面帶煞氣、腰間佩著制式狹長腰刀的男子！

他們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獵鷹，瞬間就鎖定了躲在書架陰影深處的晏清霜！

凈天衛(wèi)！

他們竟然這么快就找到了這里！

清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來不及多想，一把將最重要的幾本典籍和那片羽毛塞入懷中，猛地向藏書樓更深處的黑暗竄去。

“發(fā)現(xiàn)目標，格殺勿論！”

冰冷的命令在身后響起，伴隨著利刃出鞘的死亡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