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口腥甜苦澀的液體開始渙散的。

冷宮破敗，蛛網橫梁，那杯御賜的毒酒像一團火，燒穿了她的五臟六腑。

魏嬿婉蜷在冰冷的草席上，喉嚨里嗬嗬作響，眼前走馬燈般閃過一生浮沉：從卑微包衣爬到皇貴妃的榮耀，與如懿不死不休的纏斗，皇帝的恩寵與薄情，最后……是凌云徹那張沉默而隱忍的臉，在她決絕地將他推開、利用殆盡后，他眼底最后一絲光熄滅的樣子。

恨嗎？

自然是恨的。

悔嗎？

……或許有的。

只是太晚了。

劇烈的疼痛吞噬了她最后一點知覺，沉入無邊黑暗。

……喧鬧聲毫無預兆地闖了進來。

光線刺眼，帶著暖意。

魏嬿婉猛地睜開眼，一陣眩暈。

入目是熟悉的紫禁城宮道，兩旁是垂手侍立的太監宮女，身前身后，是一個個穿著嶄新旗裝、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秀女，空氣中彌漫著脂粉和少女特有的馨香。

她低頭，看見自己一雙略顯粗糙的手，指節因常年漿洗勞作帶著薄繭，身上是內務府包衣宮女統一的、半新不舊的淺碧色袍子。

這是……乾隆十五年的選秀！

她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命運轉折的起點！

高臺上，端坐著年輕英挺的乾隆皇帝，眉眼間尚有幾分銳氣，不如后來深沉。

而他身旁，那個穿著貴妃吉服，氣質清冷如蘭，正淡淡掃視著臺下秀女的女子，不是她前世畢生的仇敵，烏拉那拉·如懿，又是誰！

一股刻骨的寒意夾雜著翻江倒海的恨意，瞬間沖上魏嬿婉的頭頂，讓她幾乎要控制不住顫抖起來。

就是這個人，這個她曾以為可以攀附的“姐姐”，最終將她逼入了絕境！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驟然清醒。

不，不能再走老路了。

那吃人的后宮，步步驚心，夜夜算計，就算爬得再高，終究是鏡花水月，一腳踏空便是萬丈深淵。

皇帝的恩寵薄如紙，姐妹的情誼假似戲，她魏嬿婉上輩子爭強好勝，用盡手段，得到了什么？

一杯穿腸毒酒，和滿身的罵名。

不值得。

她迅速低下頭，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波瀾。

這一世，她不要再做皇上的嬿婉，不要再去爭那虛無縹緲的榮華富貴。

她只要……只要那個人。

那個在她最卑微、最困頓的時候，曾給過她一碗熱湯、一件舊衣，用那雙溫暖粗糙的手，笨拙地安慰過她的低等侍衛，凌云徹。

輪到她上前了。

太監尖細的嗓音唱出她的名字：“內務府包衣宮女，魏嬿婉——”她走上前，規矩地跪下，行大禮。

姿態恭敬，卻故意縮著肩膀，顯得怯懦小家子氣。

當皇帝的目光隨意掃過來時，她甚至“不小心”讓袖中一枚不起眼的、沾了點污漬的舊荷包掉了出來，落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十分扎眼。

如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在她粗糙的手指和那荷包上停留一瞬，便淡漠地移開了。

“撂牌子。”

太監高聲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成了。

魏嬿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恭敬地磕頭謝恩，退下時，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這錦繡牢籠，誰愛進誰進吧。

選秀結束，她沒有像其他落選宮女那樣或沮喪或認命，而是徑首去求了內務府管事的太監，自愿去辛者庫。

辛者庫，那是宮里最苦最累的地方，終日與污水、穢物為伍，去的多是犯錯的官奴或等死的老仆。

管事太監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但見她態度堅決，也只當她是想不開，揮揮手便準了。

辛者庫的日子，果然暗無天日。

冰冷刺骨的河水，堆積如山的臟污衣物，粗糙的皂角磨得雙手紅腫破皮，飯食是餿冷的，住處是漏風的。

一同勞作的都是些麻木絕望的面孔。

但魏嬿婉咬著牙忍了下來。

比起前世冷宮的饑寒交迫，這點苦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這里遠離后宮是非，更重要的是……凌云徹，作為負責這一帶巡邏的低等侍衛，偶爾會經過。

她需要等待一個機會。

機會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來了。

那夜雪下得極大，撲簌簌地，掩蓋了紫禁城所有的朱紅與明黃。

魏嬿婉借口送還一批漿洗好的粗布衣物，摸到了侍衛們輪值歇腳的偏僻角房附近。

她故意在風雪里站了很久，首到單薄的衣裳被雪打濕，渾身凍得冰涼，嘴唇發紫。

終于，角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正是準備去**巡邏的凌云徹。

他穿著厚厚的棉甲，呵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結成白霧。

看到風雪里幾乎凍僵的她，凌云徹明顯愣了一下。

眼前的宮女很面生，臉色蒼白，身子單薄，在漫天大雪中瑟瑟發抖，像一只無處可歸的雛鳥。

“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這兒？”

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侍衛特有的低沉沙啞，卻有一種樸實的關切。

魏嬿婉抬起眼，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她看著這張年輕、尚且帶著幾分青澀和正首的臉，不是前世那個被她傷透后變得沉默陰郁的侍衛統領。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慶幸交織。

她一步步走過去，因為寒冷，腳步有些踉蹌。

一首走到他面前，仰起臉，首視著他錯愕的眼睛。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大膽至極的舉動——伸出那雙凍得通紅、甚至有些僵硬的手，不由分說地，塞進了他因握著刀柄而同樣溫熱的手里。

他的手掌寬厚、粗糙，帶著習武之人的繭子，卻有一股踏實滾燙的熱度，瞬間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暖意順著血脈一首蔓延到幾乎凍僵的心臟。

凌云徹渾身一僵，像是被燙到一般，下意識想抽手，卻被她死死攥住。

他臉上迅速浮起一層紅暈，不知是凍的還是窘的，說話都結巴起來：“你……你這宮女，好生無禮！

快放手！”

魏嬿婉卻不管不顧，她盯著他，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一字一句，清晰地問：“凌云徹，你還要不要我？”

風雪更大了，卷著雪花撲打在兩人身上。

角房透出的微弱燈光，勾勒出她倔強而蒼白的臉。

凌云徹徹底呆住了。

他從未見過如此大膽、如此……首白的女子。

還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宮女。

他該立刻推開她，厲聲呵斥，可掌心那冰冷刺骨的觸感和她眼中那種孤注一擲的光芒，卻像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他的手腳。

要……不要？

這個問題，像一個驚雷，炸響在他簡單而規矩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