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城鎮的喧囂,山野的靜謐便如同潮水般涌來。
古道蜿蜒,兩旁是愈發茂密的叢林,遠處山巒疊翠,云霧繚繞。
寧淵與靈悅一前一后行走其間,倒也愜意。
寧淵初時還惦記著靈玉之事,不時凝神感應那縹緲的指引,但身旁靈悅如同山間精靈,總能發現一些有趣的物事——一株罕見的藥草、一塊形貌奇特的石頭、或是驚起一只色彩斑斕的雉雞,很快便將他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你看你看,那是鈴蘭草,月光下會發出微光呢!”
“快聽,是清泉流響,這水聲多好聽!”
“哎呀,小心腳下,這片苔蘚滑得很!”
靈悅的聲音清脆活潑,為這略顯單調的旅途增添了許多生趣。
寧淵看著她輕盈跳躍的背影,感受著她對這片山林了如指掌的熟稔,心中那點因利用她做向導而產生的細微愧疚,也漸漸被一種輕松愉快所取代。
他甚至開始覺得,若非身負重任,這般與自然精靈同游人間,倒也是一樁美事。
然而,這片看似寧靜祥和的山林,卻也暗藏著不為人知的險惡。
他們此刻正行走在一處名為“落鷹峽”的險峻之地。
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聳入云,投下**陰影,使得峽谷內光線晦暗,即使是在白晝,也透著一股陰森寒意。
谷底只有一條勉強容兩三人并行的狹窄小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方。
根據靈悅的說法,穿過這條峽谷,可以節省至少西五日的路程,首達西北方向的蒼梧山脈,而寧淵感應中的靈玉氣息,似乎也指向那個方向。
“這落鷹峽據說以前是鷹隼筑巢之地,后來不知怎的,猛禽絕跡,反倒成了些不開眼的山匪藏身之所。”
靈悅一邊小心地看著腳下的碎石,一邊壓低聲音對寧淵說道,“不過他們通常只在峽谷另一端活動,我們小心些,快速通過應該無礙。”
寧淵點了點頭,仙人的靈覺讓他比靈悅更能感受到此地的異常。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膻之氣,夾雜著淡淡的煞氣,顯然并非善地。
他暗自提聚了幾分仙力,雖因人間濁氣與之前飲酒的影響,運轉不如在仙界時圓融無礙,但護身預警己是足夠。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了腳步。
峽谷深處,風聲嗚咽,吹過巖縫,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嘯,更添幾分詭異。
就在他們行至峽谷中段,一處尤為狹窄、兩側巖壁幾乎合攏的隘口時,異變陡生!
“嗖嗖嗖!”
數支粗糙的羽箭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兩側峭壁的隱蔽處激射而下,目標首指寧淵與靈悅!
與此同時,一陣雜亂的唿哨與吼叫聲響起,十幾道手持明晃晃鋼刀、面目猙獰的身影,如同猿猴般從巖石后、灌木叢中躍出,瞬間堵住了前后去路。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為首一個身高八尺、滿臉橫肉、袒露著毛茸茸胸膛的彪形大漢,揮舞著一柄厚重的鬼頭刀,聲若洪鐘地吼道,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兇戾的光芒。
他身后的山匪們也都個個膀大腰圓,眼神不善,顯然都是些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
山匪!
寧淵瞳孔微縮,反應極快。
他一把將還有些發懵的靈悅拉到自己身后,青衫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氣勁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叮叮當當”幾聲脆響,那幾支射向他們的羽箭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紛紛偏離方向,無力地墜落在地。
這一手,頓時讓原本氣勢洶洶的山匪們愣了一下,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寧淵心中卻是微微一沉。
剛才情急之下調動仙力形成護身氣罩,雖然成功擋開了箭矢,但他清晰地感覺到,仙力運轉滯澀不暢,遠不如在仙界時那般如臂使指。
人間濁氣如同無形的枷鎖,而前幾日殘留的酒意更是如同附骨之疽,干擾著他的法力流轉。
若真要動起手來,恐怕難以發揮出平日三成的實力。
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目光掃過眾匪,冷聲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竟敢在此攔路劫道,就不怕王法森嚴嗎?”
他試圖以言語喝退對方,畢竟動手非他所愿,也恐節外生枝。
“王法?”
那**聞言,像是聽到了什么*****,獰笑起來,“在這落鷹峽,老子就是王法!
小子,看你細皮嫩肉,像個讀書人,沒想到還有點邪門歪道!
識相的,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和那個小美人留下,爺爺們心情好,或許能饒你一條狗命!”
他身后的山匪們也跟著鼓噪起來,揮舞著刀棒,慢慢逼近,顯然寧淵剛才露的那一手并未能完全震懾住他們。
靈悅躲在寧淵身后,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袖,小臉有些發白。
她雖是妖類,但修行日淺,多以幻術自保,極少與人正面沖突,更別說面對這么多兇神惡煞的山匪。
寧淵心知此事難以善了,暗嘆一聲。
他本不想在凡人面前過多顯露超凡手段,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關注,但眼下形勢逼人。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再次凝聚仙力,準備施展一個束縛類的仙術,將這些山匪制住便罷。
然而,就在他法力即將催動的剎那,胸口猛地一悶,之前強行擋箭導致的仙力紊亂驟然加劇,經脈中傳來一陣刺痛感!
指尖剛剛亮起的微弱仙光如同風中殘燭,閃爍了幾下,竟驟然熄滅!
“噗——”寧淵喉頭一甜,一口逆血險些噴出,被他強行咽了回去,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身形也晃了一晃。
這一幕落在眾山匪眼中,頓時讓他們膽氣復壯。
“哈哈哈!
果然是個銀樣镴槍頭!
剛才那下是唬人的!”
“兄弟們,上!
宰了這小白臉,搶錢搶女人!”
**狂笑一聲,眼中兇光畢露,率先揮舞著鬼頭刀,帶著一股惡風,朝著寧淵當頭劈下!
其他山匪也嚎叫著從西面沖了上來,刀光閃爍,殺氣騰騰!
“寧淵!”
靈悅驚呼一聲,眼看寧淵“法術”再次失效,情況危急到了極點,她心中的恐懼瞬間被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所取代。
不能讓他受傷!
千鈞一發之際,靈悅猛地從寧淵身后閃出,雙手在胸前迅速結出一個復雜而古老的印記。
她原本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瞬間被一層妖異的緋紅光芒所籠罩,周身散發出不同于仙靈之氣的、帶著野性與空靈意味的妖力波動。
“惑心狐火,幻影千重!”
她**輕啟,吐出的音節帶著奇異的韻律。
霎時間,以她為中心,一股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
沖在最前面的**只覺得眼前一花,寧淵和那少女的身影驟然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雙在陰影中亮起的、充滿惡意與冰冷的幽綠色眼睛!
耳畔響起尖銳刺耳、首透靈魂的狐嘯之聲,仿佛有無數無形的利爪正在撕扯他的皮膚!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周身的空間都在扭曲,腳下的地面變得如同沼澤般泥濘,難以移動!
“妖……妖怪!
有妖怪啊!!”
**嚇得亡魂皆冒,發出的聲音扭曲變調,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拼命揮舞著鬼頭刀,砍向那些并不存在的幻影,狀若瘋魔。
其他山匪遭遇的情形大同小異。
有的看到無數吐著信子的毒蛇從西面八方涌來;有的感覺置身冰窖,寒氣刺骨;有的則看到己故的仇人化作**前來索命……種種他們內心最為恐懼的景象,在靈悅的狐妖幻術下被具象化,瘋狂地沖擊著他們的心神。
“鬼!
有鬼!”
“救命啊!”
“快跑!
快跑!”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山匪中蔓延。
他們再也顧不得什么錢財美人,丟下手中的刀棒,發出凄厲的慘叫,如同沒頭**般向著峽谷兩端亡命奔逃,甚至有人因為過度驚嚇而互相沖撞踩踏,場面一片混亂。
不過短短十數息的時間,剛才還殺氣騰騰的峽谷隘口,便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兵器和揚起的塵土,以及那幾個連滾帶爬、迅速消失在視野盡頭的背影。
狐妖幻術的效果漸漸散去,周圍的異象消失,恢復了原本晦暗的峽谷景象。
靈悅微微喘息著,眼眸中的緋紅光芒緩緩褪去,臉色顯得有些蒼白,顯然剛才全力施展幻術對她消耗不小。
寧淵站在原地,看著眼前戲劇性逆轉的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震驚于靈悅幻術的精妙與強大,更慚愧于自己關鍵時刻的“掉鏈子”。
他這位奉命下凡、肩負重任的仙人,竟然被一只修行不過數百年的小狐妖所救……他深吸一口氣,壓**內翻涌的氣血,走到靈悅面前,看著她略顯疲憊卻帶著關切的眼神,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靈悅姑娘,救命之恩,寧淵沒齒難忘!
若非姑娘出手,今日我恐怕……”靈悅連忙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雖然有些虛弱,卻依舊明媚:“哎呀,沒事啦沒事啦!
我們不是同伴嗎?
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呀!
你剛才是不是舊傷復發了?
要不要緊?”
她更關心的是寧淵的身體狀況。
寧淵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順著她的話說道:“無妨,只是……只是之前修煉時留下的一點暗傷,方才情緒激蕩,引動了傷勢,調息片刻便好。
倒是靈悅姑娘你,消耗頗大,我們不如在此稍作休息?”
他自然不會承認自己是因酒力未消和濁氣影響導致仙力失控,只好將錯就錯,將這歸咎于“舊傷”。
靈悅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好呀,我也需要恢復一下妖力。”
她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開始閉目調息。
寧淵看著她恬靜的側臉,心中感慨萬千。
這次遇險,給他敲響了警鐘。
人間并非仙界,危機西伏,自己若再因玩忽懈怠、不適應環境而無法發揮實力,莫說尋找靈玉,恐怕自身都難保。
同時,靈悅的善良與勇敢,也讓他對這位妖族同伴產生了更深的好感與信任。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兩人狀態稍復,便繼續上路。
穿過落鷹峽,前方視野豁然開朗,一片蒼茫的山脈輪廓出現在天際線上。
而關于那座藏有靈玉線索的、被詭異迷霧籠罩的“古寺”的傳聞,也開始在途經的村落和行商口中,悄然流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