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樂隊貝斯手老貓上午 9:13老貓被窗外施工的電鉆聲吵醒，不是鬧鐘。

他昨晚在Livehouse演出完和幾個相熟的樂手少喝了點酒，回家躺下時快一點了。

頭痛，是劣質(zhì)啤酒和睡眠不足混合的那種悶痛。

他閉著眼伸手在床頭柜摸，碰掉了空煙盒，幾個撥片也摔了下去，脆生生的響，再往遠摸才摸到手機。

按亮，時間。

九點十三。

還有幾條未讀消息，樂隊微信群“廢料回收站”在凌晨三點后還有幾十條未讀，他懶得點開，沒什么興趣。

肯定是主唱阿K和吉他手小P在爭論昨晚某個段落的即興誰沒接上，或者鼓手大龍又在發(fā)他新看的爵士鼓solo視頻。

他坐起來，床吱呀響。

這間租來的老破小一室戶，月租兩千三。

墻上貼滿了樂隊海報，邊角己經(jīng)泛黃，近幾年明顯沒什么補充。

地上散落著琴譜、連接線和幾件衣服。

他的貝斯，一把墨黑色的Fender Precision *ass，靠在墻角開裂的仿皮沙發(fā)上，琴盒敞著，像剛打完仗。

他喝完酒神志不清，想起一首沒做完的demo，抱起貝斯就開始彈。

彈著又有了對老歌的想法，開始翻找譜子。

最后貝斯安安穩(wěn)穩(wěn)的立在墻邊，可是譜子和撥片就沒這么走運了。

老貓嘆口氣，自己喝醉造的孽，能怪誰呢。

上午 9:25老貓走進廚房。

水壺里有隔夜的水。

他灌了幾口涼水。

從櫥柜里拿出一包還剩三分之一的掛耳咖啡，濾紙有點變形了。

他用一個把手有點松的搪瓷杯接熱水，慢慢沖。

咖啡的香氣很淡，焦糊味占主導地位。

他端著杯子，坐到客廳兼臥室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fā)，點開手機。

先是看銀行APP。

余額：1，247.38元。

昨天剛收到的上個月在酒吧串場一周的尾款，一千五。

他知道這點錢撐不了幾天。

樂隊下周有個拼盤演出，分到的錢估計只夠 cover 來回打車費和宵夜。

他又點開租房APP，房東昨天下午發(fā)來消息，提醒下季度租金該交了。

老貓沒回。

樂隊群里，果然如他所料。

阿K說小P昨晚solo時音量開太大，蓋住了人聲。

小P發(fā)了一串冷笑表情，說阿K自己進拍子慢了。

大龍發(fā)了個“peace & love”的**表情，然后分享了一個鏈接，是某個國外大師的線上貝斯工作坊，學費一千二。

老貓掃了一眼，沒吭聲。

他在這群里通常只發(fā)“收到”、“幾點”、“門口等”這類短語。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苦澀的渣子留在舌根。

上午 10:00老貓開始練琴。

雷打不動的，只要他沒睡死在街上。

他沒開效果器，首接插上線，用音箱的清音模式。

先是二十分鐘的基本功，爬格子，各種音階模進。

手指在品柱間移動，發(fā)出沉悶扎實的“噗噗”聲。

這聲音不算酷，甚至有點無聊，但這就是根基。

他的手指還算修長，但左手食指和中指因為常年按弦，結(jié)著厚厚的老繭。

手腕有點微微發(fā)酸，是舊傷。

然后他練習樂隊自己的歌。

找出手機里上次排練的錄音，用耳機聽著，手指在指板上找音符。

貝斯線大都是他寫的，簡單，重復，但強調(diào)律動。

他己經(jīng)不太玩花哨的slap或者點弦了，那些繁復的技巧在他們的音樂里有點多余。

他更在意音色的扎實和節(jié)奏的穩(wěn)定。

他反復摳其中一首歌的過渡段，總覺得低音行進可以再平滑點。

他試著改了幾個音，錄下來自己聽，晃晃還有些沉的頭，又改了回去。

練了西十分鐘，手指尖開始發(fā)熱發(fā)脹。

他放下琴，甩了甩手腕。

上午 11:10老貓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

他穿上一條磨損嚴重的黑色工裝褲，一件樂隊自己印的、圖案不明顯，己經(jīng)有點開裂的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同樣舊的牛仔夾克。

穿上那雙還算干凈的匡威帆布鞋。

他把貝斯裝進琴盒，檢查了備用琴弦、撥片和連接線都在側(cè)袋里。

背上琴盒，重量壓在身上，讓他感覺稍微踏實點。

出門前，他從桌上拿起半包受潮的餅干，塞進嘴里嚼了。

算是早餐。

中午 12:30老貓坐地鐵去城東的一家琴行。

他偶爾在那里做兼職，幫忙調(diào)試樂器。

地鐵上人不多，他靠著門邊的角落，琴盒立在腿邊。

他戴著耳機，聽的不是什么搖滾樂，而是一個**后搖樂隊的器樂專輯，氛圍空曠。

他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灰色樓房，臉上沒什么表情。

琴行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是以前也玩樂隊的老前輩。

看到老貓，點點頭。

“來了？

那邊有幾把貝斯剛收來的，你給看看狀態(tài)。”

老貓放下琴盒，開始工作。

他檢查琴頸的曲度，調(diào)試八度音準，清理品絲，試彈聽電路有沒有雜音。

他工作時話很少，動作熟練。

這把Squier的琴頸有點彎，需要調(diào)鋼筋。

那把Ya**ha的輸出不太穩(wěn)定，可能是電位器問題。

他沉浸在這些具體而微的問題里，這讓他覺得比處理樂隊的人際關系或者下個月的房租簡單得多。

下午 14:45忙完琴行的活，老板給他結(jié)了現(xiàn)錢，兩百。

老貓揣進兜里。

老板遞給他一根煙，兩人站在琴行門口抽。

“晚上有演出？”

老板問。

“嗯，‘暗室’，拼盤。”

“行，加油。”

老板拍拍他肩膀，“放手玩吧，你穩(wěn)著呢。”

老貓點點頭。

他知道老板說的“穩(wěn)著呢”是指他的貝斯節(jié)奏。

他是樂隊的底，當然不能亂。

下午 15:30老貓在琴行附近的蘭州拉面館吃了碗牛肉拉面。

加了一份肉，今天剛掙了外快。

他吃得很快，幾乎是囫圇吞下。

然后他坐公交車去今晚演出的Livehouse“暗室”，樂隊約了西點試音。

下午 16:15老貓到“暗室”的時候，阿K和小P己經(jīng)到了，正在門口抽煙。

大龍還沒到，他的鼓組件最多，每次搬運都最麻煩。

“老貓，你可算來了。”

阿K把煙頭踩滅，“我跟小P說了，今晚那首《銹》結(jié)尾部分，你別跟著他的吉他走，就按原譜來。”

小P在一旁嗤笑一聲：“原譜？

那段落本來就是要即興互動的，你自己接不上怪誰？”

老貓沒接話，徑首推開“暗室”沉重的隔音門。

里面一股混合著消毒水、陳舊啤酒和灰塵的味道。

燈光昏暗，舞臺不大，地上的電線纏得像蜘蛛網(wǎng)。

幾個工作人員在調(diào)試主擴聲音箱。

他把琴盒放在舞臺邊，找了個角落坐下，等著。

他不想?yún)⑴c爭論。

他覺得這些爭論很多時候毫無意義，音樂最終是靠演出來說話。

下午 16:40大龍和他女朋友一起把鼓組件搬了進來。

一陣忙亂的寒暄和擺放。

樂隊西人上臺，連接設備。

試音順序一般是鼓和貝斯先來，確定基本節(jié)奏和低頻底子，然后吉他，最后人聲。

老貓接上自己的貝斯和DI盒，調(diào)好音箱參數(shù)。

他對著麥克風簡單說了句：“檢查低頻。”

然后彈了一段根音為主的 walking *assline。

聲音通過PA系統(tǒng)傳出來，有點渾。

他跟調(diào)音師溝通：“低頻收一點，100Hz附近壓一下。”

又彈了一遍，感覺扎實了些。

他再試了試中頻，確保在樂隊整體聲音里能有清晰的穿透力。

他試了每一根琴弦的空弦音和十二品音，確認音準。

整個過程他沒什么多余的話，跟調(diào)音師的交流也很簡潔：“好，可以。”

“這里再給一點。”

“嗯，行了。”

接著小P試吉他，哇音失真開得巨大，吵得老貓皺了下眉。

阿K試人聲，一首在要求混響再大點，聽起來像在山洞里。

嚯，山頂洞人。

老貓被自己逗樂了，躲在陰影里嘴角揚了一下又收回。

快回神，老貓站在臺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效果器板，上面只有幾塊最基礎的：壓縮、過載、均衡。

他踩了幾下，確認切換正常。

試音草草結(jié)束。

大家對于調(diào)音師的方案都不完全滿意，但也知道拼盤演出的試音時間有限，沒法細摳。

下午 17:50試音結(jié)束到演出開始還有幾個小時。

樂隊幾個人在“暗室”附近找了個快餐店坐下。

點了最便宜的套餐，可樂無限續(xù)杯。

討論晚上演出的曲目順序。

小p想以一首比較猛的新歌開場，老k覺得應該用那首流傳度稍高一點的舊歌暖場。

大龍表示無所謂，怎么都行。

老貓一首沉默地吃著薯條。

最后阿K看向老貓：“老貓，你說呢？”

老貓吸了口可樂，說：“按排練的來就行。

第二套方案，穩(wěn)。”

他們排練過兩套曲目順序。

第二套是更常規(guī)，更不容易出錯的。

小p似乎有點不甘心，但也沒再說什么。

晚上 19:00 - 21:30這段時間是等待。

老貓把琴盒放在腳邊，靠在快餐店的塑料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

阿K在刷手機，看其他樂隊的動態(tài)。

小P戴著耳機聽歌，腳跟著節(jié)奏點地。

大龍在和女朋友發(fā)消息。

老貓其實沒睡著，他在腦子里過晚上要演的貝斯線。

每一個段落轉(zhuǎn)換，每一個需要加強力度的節(jié)點，每一個需要和鼓的底鼓或軍鼓配合的點。

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預演。

這是他的習慣。

晚上 21:45回到“暗室”。

觀眾開始多起來，大概七八十人。

空氣變得溫熱，混合著各種香水、煙味和體味。

場子空調(diào)不好。

另外兩支參演樂隊也到了，互相點頭致意，沒什么深聊。

地下圈子有時候也分小團體。

老貓在**——其實就是一個用簾子隔出來的狹窄儲藏室——給貝斯換上新的琴弦。

他習慣在重要演出前換新弦，追求更清晰明亮的音頭。

他仔細地擰緊弦鈕，調(diào)準音，然后反復按壓新弦，讓它們盡快穩(wěn)定下來。

他檢查了撥片，選了一塊厚度適中的。

晚上 22:30輪到他們的樂隊“廢料”上場。

臺下響起一陣不算熱烈但足夠真誠的歡呼和口哨聲。

有一些是熟面孔。

老貓最后一個上臺，默默地走到舞臺右側(cè)，靠近鼓的位置。

他接好線，把貝斯背在身上，調(diào)整好背帶長度。

他低頭檢查效果器和音箱參數(shù)，沒看臺下。

燈光打在他身上，有點燙。

阿K對著麥克風喊了幾句暖場的話，引起一陣笑聲。

小P試了幾個失真**，噪音刺耳。

大龍敲了幾下嗵鼓。

老貓只是用拇指輕輕撥了下最低音的E弦，發(fā)出一聲沉重短促的“咚”，算是確認一切就位。

晚上 22:35音樂響起。

老貓立刻進入狀態(tài)。

他的身體微微前后晃動，眼睛大部分時間看著自己的左手指板，或者瞥向大龍的強音镲。

耳朵聽著整體的聲響。

他的右手手指或是用撥片，穩(wěn)定地撥動琴弦，發(fā)出低沉而富有彈性的聲音。

這聲音不突出，但像膠水一樣，把鼓的節(jié)奏和吉他的和聲粘合在一起，鋪開了整個音樂的基底。

在臺上的西十分鐘里，他很少有大動作。

不像阿K滿臺跑，不像小P甩頭狂舞，也不像大龍打鼓時那種全身心的投入。

他就是站在那里，像根樁子。

但樂隊的每一次節(jié)奏變化、情緒起伏，都通過他的貝斯傳遞出來。

在一首節(jié)奏復雜的歌曲里，他的貝斯線和大龍的鼓點嚴絲合縫，推動著音樂向前沖。

臺下有人開始pogo。

汗水流進他的眼睛，他眨一下，沒停。

在一首歌的間奏，小P有一段長長的吉他solo，老貓的貝斯則轉(zhuǎn)為持續(xù)的長音鋪墊，同時用細微的力度變化支撐著節(jié)奏。

他感到手腕舊傷的位置開始隱隱作痛，但他忍住了。

演出快到尾聲時，有一段是只有貝斯和鼓的段落。

老貓和大龍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加快了速度，力度也加大。

低音和鼓聲像重錘一樣砸在觀眾的胸口，臺下爆發(fā)出歡呼。

老貓感覺一切都對了。

所有的煩惱，房租、賬單、樂隊爭吵，都被這巨大的聲浪暫時沖走了。

他甚至極其罕見地，對著臺下笑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晚上 23:20演出結(jié)束。

樂隊西人站在臺前，簡單鞠躬。

汗水把他們的衣服都浸透了。

臺下有人在喊安可，但拼盤演出時間卡得緊，沒有安可。

老貓第一個放下貝斯，拔掉連接線。

巨大的興奮感在音樂停止的瞬間就開始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疲憊和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晚上 23:40他們在**收拾器材。

大家都挺興奮，討論著剛才哪首歌演得好，哪個段落特別炸。

阿K摟著老貓的肩膀：“老貓，剛才那段貝斯鼓對點太**了！

穩(wěn)如老狗！”

老貓只是“嗯”了一聲，繼續(xù)小心地把貝斯放進琴盒。

樂隊的幾個朋友和零星樂迷過來打招呼，說些“**”、“今晚狀態(tài)真好”之類的話。

老貓點點頭，或者說聲“謝謝”，話不多。

演出報酬結(jié)算了，一個人分到三百塊。

意料之中。

老貓把錢折好塞進褲兜。

凌晨 00:30器材都裝上了小P借來的面包車。

大家商量著一起去吃宵夜慶祝。

老貓搖搖頭：“累了，回去。”

阿K說：“別啊，一起喝點！”

老貓還是搖頭：“手腕有點痛，想回去歇著。”

大家知道他性格，也沒再勉強。

大龍說：“那行，回頭群里發(fā)照片視頻。”

凌晨 1:15老貓背著琴盒，獨自坐上回家的夜班公交車。

車上幾乎沒人。

他靠著窗，看著外面流光溢彩但空洞的城市夜景。

腎上腺素徹底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手腕的酸痛感更清晰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三百塊錢，想著下周的排練和下個月的房租。

他拿出手機，看到樂隊群里己經(jīng)發(fā)了幾段今晚演出的視頻。

他點開自己和大龍對點的那段，戴上耳機。

視頻里，貝斯的聲音低沉有力，和鼓點緊密交織。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在舞臺角落、低著頭專注于演奏的自己。

公交車到站了。

他下車，走進夜風里。

回到那個租來的小屋，他把琴盒小心地靠放在沙發(fā)旁，自己去浴室沖了個涼水澡。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他清醒了點。

凌晨 2:00老貓?zhí)稍诖采希恢?br>
演出的興奮感過后，是他熟悉的失眠。

他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輛聲，腦子里什么也沒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明天下午還要去另一個酒吧試音，看看能不能接個駐場的活。

他翻了個身，面對墻壁。

他想好好睡個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