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余的心情很差。
這種差,并非來自于生意上的麻煩或是傅家的打壓,而是源于那個被他關在房間里,像幽魂一樣的女人。
他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里面的佘綿綿。
她今天換上了他讓人準備的白色棉質長裙,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她正坐在書桌前——那是他昨天莫名煩躁之下讓人搬進去的,上面還放了幾本嶄新的、內容空洞的雜志。
她并沒有翻看,只是用手指,一遍遍無意識地描摹著桌面木頭的紋路。
“她一首這樣?”
傅余問身后的阿杰,聲音有些沙啞。
他昨晚沒睡好,眼前總晃動著那雙沉寂的眼睛,以及她下巴上那抹刺眼的紅痕。
“是的,余哥。”
阿杰一板一眼地匯報,“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偶爾在房間里慢慢走幾圈。
大部分時間就是坐著或者躺著。
沒有試圖破壞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逃跑的跡象。”
“一句話都沒說?”
“沒有。”
傅余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這和他收集到的資料吻合。
佘綿綿在佘家就是個透明人,在學校也沒什么朋友,性格陰郁孤僻。
但他沒想到,她會“孤僻”到這種地步。
這讓他有一種一記重拳打進了深海,卻連一點水花都濺不起來的感覺。
憋悶,無力。
“傅家和佘家那邊呢?”
他換了個話題,試圖找回一點掌控感。
“傅霖晨昨天新提了一輛跑車。
佘氏企業的一個項目出了問題,佘總(佘綿綿父親)正在西處求人,看起來……完全沒把女兒失蹤的事放在心上。”
阿杰的語氣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他們A社做事,講究恩怨分明,對這種涼薄的親情,本能地感到不適。
傅余冷笑一聲,眼底卻結了一層寒冰。
好,真好。
他那個好父親偏心培養出來的繼承人,果然是個冷血無情的廢物。
佘家更是爛到了根子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玻璃后的佘綿綿。
所以,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同病相憐的觸動?
他們都是被至親之人拋棄的存在。
但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是來報復的,不是來發善心的。
……午餐時間到了。
負責送飯的是個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陳”。
老陳將餐盤放在桌上,依舊是兩菜一湯,葷素搭配,甚至還有一小份水果。
“佘小姐,請用餐。”
老陳客氣地說了一句,便準備退出去。
他對這個安靜得過分的女孩印象不壞,至少比那些吵吵嚷嚷的目標省心得多。
一首沒什么反應的佘綿綿,卻突然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那碗番茄蛋花湯上。
老陳腳步頓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這湯,似乎做得咸了點?
他嘗的時候覺得還行,但對于口味清淡的人來說可能……他看見佘綿綿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湯,送進嘴里。
她的動作很慢,然后,極輕微地停頓了一下,秀氣的眉毛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繼續默默地喝湯,吃飯。
整個過程很快,快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但一首緊盯著監控的傅余,卻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蹙眉。
“把今天做飯的叫來。”
他對著通訊器冷聲道。
不一會兒,一個系著圍裙的年輕小伙戰戰兢兢地站在傅余面前。
“余哥……今天的湯怎么回事?”
傅余的聲音沒什么溫度。
“湯……湯怎么了?
我、我嘗著還行啊……”小伙一臉茫然緊張。
“咸了。”
傅余吐出兩個字。
小伙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對、對不起余哥!
我下次一定注意火候!”
“出去。”
小伙如蒙大赦,趕緊溜了。
傅余重新看向監控。
屏幕里,佘綿綿己經吃完了飯,正將餐盤整理好,放在門口。
那碗湯,她只喝了最開始的那一小口,剩下的幾乎沒動。
她吃掉了所有的米飯和青菜,肉菜動得不多,水果吃完了。
傅余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
她不喜歡吃太咸,偏好清淡和甜食?
胃口小,吃得像只貓。
這些瑣碎的信息,不受控制地鉆入他的腦海。
下午,傅余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個房間。
這次,他沒有像前兩次那樣帶著明顯的怒氣或審視。
他只是推門進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佘綿綿對于他的到來,己經習慣了。
她依舊坐在書桌前,這次手里拿著那本雜志,但眼神是放空的,顯然并沒在看。
“在這里,是不是比在佘家舒服點?”
傅余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探究。
佘綿綿的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他問及她的感受,問及她的……家。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陽光燈(模擬自然光的燈具)的光線落在她臉上,讓她過于蒼白的皮膚看起來有了一絲血色。
她還是沒說話。
傅余也不指望她回答,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至少在這里,沒人逼你去討好誰,也沒人把你當棋子,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佘綿綿心上那層厚厚的繭。
她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傅余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
他知道,他說中了。
他走近幾步,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既不顯得過于親近,又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佘綿綿,”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傅霖晨不在乎你,佘家也不在乎你。
你為他們守口如瓶,裝聾作啞,有意義嗎?”
他以為她的沉默,是一種消極的對抗,是對傅霖晨和佘家的另一種形式的“忠誠”。
佘綿綿抬起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與他對視。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標準的杏眼,瞳孔顏色偏淺,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只是平日里總是蒙著一層霧氣,此刻,那層霧氣似乎散開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一絲近乎悲哀的神色。
她看了他幾秒,然后,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不是對抗。
是……無所謂。
傅余讀懂了。
不是為誰守口如瓶,也不是裝聾作啞。
而是她本身,就對這一切,感到無所謂。
被誰綁架,身在何處,未來如何,她都無所謂。
這種認知,讓傅余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悶的疼。
他第一次,在這個他原本打算用來報復的工具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脫離掌控的、真實的情緒波動。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而是比那些更沉重的……絕望般的麻木。
他猛地轉身,再次離開了房間。
這一次,他沒有摔門,只是腳步有些倉促。
他需要靜一靜。
房間里,佘綿綿看著被他輕輕帶上的門,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這個男人,很奇怪。
他綁架了她,言語威脅,動作粗魯。
但他又會給她準備干凈的衣服,可口的飯菜(除了今天的湯),甚至還有書桌和雜志。
他似乎在期待她的某種反應,當她給不出時,他會生氣。
而她那個所謂的家,連這點“期待”都沒有。
她緩緩低下頭,將臉埋進臂彎里。
外面,傅余對守在門口的阿杰吩咐:“跟老陳說,以后的菜,口味再清淡點。
還有……下次送飯的時候,加份甜點。”
阿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是,余哥。”
傅余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懊惱地抿緊了唇。
他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