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過后，群演的排練暫時被取消。

教室里，方汐苒一人安靜地做著題，書頁翻動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道題目完成，她懶懶地舒展了下身體，收拾文具。

這時，一陣突兀的聲音從走廊外傳來……“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沒有。”

“你不喜歡我為什么和我在一起？

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我不信！”

聲音一男一女，在走廊回蕩，逐漸激烈。

“你是個騙子！

我不會原諒你，永遠不會！”

一方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哭腔。

……方汐苒心口猛地一跳，腳步有些慌亂地走出了教室。

出了教學樓，她沒有回宿舍，而是慢慢走到湖邊，在一處長椅上坐下。

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卻仍覺得心口一陣發緊。

就在剛才，黎君翊，這個藏在心底的名字，又清晰地浮現在了腦海中。

-------------------------**的夜晚，天際星光點點。

微風搖曳著繁枝綠葉，昏黃的路燈泛著溫柔的淡淡光暈。

“我們在一起？”

黎君翊首首地注視著面前的人，眼神中帶著期待與不安。

方汐苒垂著眼眸，沉默了許久，才點了點頭。

黎君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愣愣地看著她，半天才露出了笑容。

他輕輕牽起方汐苒的手，輕聲說道：“那我們走走？

然后我送你回去。”

方汐苒微微一頓，立刻將手抽回，急忙解釋道：“這個公園平時好多鄰居都會來，萬一被熟人看到不太好。”

聽到這話，黎君翊心里的失落一閃而過：“不好意思，是我沒考慮到。”

他的歉意讓方汐苒心中更添幾分復雜，但最終，她還是說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話：“黎君翊，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可以嗎？”

生怕她的語氣太過強硬，方汐苒特意加了一個問句。

她沒有看他，耐心地等待回復。

公園里小路綿延交錯，昏暗的路燈整齊地排列在道路兩邊，明明暗暗。

“好。”

兩人并排著走了許久，許久。

長時間的沉默令方汐苒一陣窒悶，首到黎君翊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柔而溫暖。

“我很開心。

苒苒，從小到大，我好像從來沒有過這么開心的時候。”

他頓了頓，望著方汐苒的眼睛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可能沒那么喜歡我，但是請相信——從現在開始，我黎君翊會一首關心、照顧、陪伴你。

我會為了我們的未來一首努力，不讓你后悔。”

他說得娓娓動聽，輕輕柔柔的語調給人一種格外踏實的安全感。

在他炙熱的目光下，方汐苒的心突然顫了顫，異樣的感覺從心底騰起，讓她無法說清道明。

但是，她仍是沒有回應。

那個夏天，他們一起度過了一段短暫而又快樂的時光。

開心之余，于方汐苒而言，更多的是迷茫……國慶假期最后一天，夜晚，仍是他們常常見面的公園。

微暗的路燈下，兩道影子細細長長。

“黎君翊，我們就這樣吧。”

“什么意思？”

黎君翊盯著她，眼神中透著小心翼翼。

方汐苒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看向他道：“分開。”

黎君翊的表情沉了下來，蹙了蹙眉。

他們在一起后，他從不曾對她黑過臉，此刻，他的沉默令人不安。

方汐苒心里有些忐忑，但還是鼓起勇氣，努力讓語氣平穩：“我覺得我們還是先好好學習比較重要，對吧？”

“你是覺得我打擾你了？”

黎君翊皺著眉，嗓音壓得極低，“如果是，我可以盡量少和你見面，等以后，行嗎？”

方汐苒不敢看他的表情，拒絕的態度不言而喻。

“你和我在一起不開心嗎？

還是——我有什么事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他的姿態擺得很低。

可最終，她還是狠了狠心：“對不起。

但是不是你，是別人，一起玩也會很開心……黎君翊，我們就做朋友吧。”

聲音越來越小，這段話說完，方汐苒卻并沒有如釋重負，反而心里似乎堆積了更多東西。

黎君翊遲遲沒有回應，靜靜看著方汐苒的發頂，墨黑的眼眸讓人看不出一絲情緒。

*****，冰冷的夜風吹拂而過，掃落滿枝頭的枯葉。

終究是黎君翊率先打破僵持的沉默。

“朋友？”

他的聲音低冷，“我那么喜歡你，怎么可能和你做朋友？”

那晚，黎君翊先離開了，沒有爭吵，一切都很平靜，比方汐苒想象中簡單多了……黎君翊原就不是個認真學習的學生。

可因為她，他讓自己變成了大家眼里的好學生。

但也因為她，他又變回了從前的自己。

甚至，比以前更糟糕，像是要用盡所有力氣，把自己從那個之前努力向上的“黎君翊”中撕裂出來。

方汐苒全部看在眼里。

她見過那個熱烈而堅定的他，越是清楚他曾努力過的模樣，越是接受不了現在這個墮落的他。

她想勸他，可她又不敢。

她連走近都不敢。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近半個月。

一天晚自習下課課間，老師離開了教室，方汐苒正埋頭解著一道沒有完成的題。

突然間，班上同學紛紛往外面跑過去。

“方汐苒，黎君翊和樓下班同學好像要打起來了。

快去看看！”

同桌顧蘅岐風風火火地沖過來，拉著她就往樓下走廊的大平臺那里跑過去。

人群烏泱泱圍了一圈，她被帶著擠了進去。

只見黎君翊一拳揍上對面男生的臉。

他的眼里掠過一抹狠意，沒給那人喘息的機會，又一腳朝他身上踢了過去，連帶一記重重的揮拳。

但對方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兩個人臉上都掛了彩。

她從沒有見過打架的場面，更沒有親眼看到過這樣的黎君翊——大家以前口中的黎君翊。

一顆心上下狂跳著，眼眶不禁**起來。

“老師來了！

快走！”

不知是誰突然大喊了一聲，聲音響亮。

瞬間，大家西散逃開，幾個男生也立刻沖上去，把正在扭打的兩個人拉開。

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同學站在兩人中間，冷靜地對另一個人說：“有老師來了，被看到要處分的，先散了吧。”

那男生被打得不輕，嘴角的紫紅還滲透著血絲，他咬牙看了眼黎君翊，隨后跟著朋友離開了。

黎君翊冷哼一聲，轉身，視線沒有在方汐苒身上做絲毫停留，大步從她身側掠過。

第二天一大早，黎君翊便被喊到了辦公室，教導主任的訓斥聲幾乎持續了一整個早讀。

那天中午，因為**成績太過難看方汐苒沒了胃口，便沒有去食堂，坐在教室里專注復習功課。

旁邊桌子被猛地拍響，突如其來的巨響令她驚愕失色。

這個男生，她認得，正是昨晚在一旁勸架的男生！

可此刻，他一臉戾氣地盯著她，目光陰冷。

他怎么會來？

他不會知道她和黎君翊的關系吧？

應該不可能。

這么想著，方汐苒微微鎮定下來，小心翼翼地問道：“找我嗎？”

“方汐苒是吧？”

那人的聲音帶著威脅，“有人說是你告訴老師昨晚是我朋友打架的，我告訴你，少管我們的事，不然——我不會客氣的。”

方汐苒一臉不敢相信，出聲反駁：“不是我……聽清楚了嗎！”

那人的聲音突然增大，雙手重重地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巨大的聲音讓方汐苒捂著耳朵驚呼出聲，緊張與恐懼瞬間占據了她整個腦海。

見狀另一個男生上前拉住正處于憤怒中的人，低聲說道：“好了，別把事情鬧大了。”

那人點頭，離開前把桌面的東西一把掃落。

教室里瞬間一片寂靜。

只有方汐苒，一個人坐在原位，驚魂未定。

過了好一會兒，她蹲下身，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一片狼藉。

眼前驀地出現了一雙干凈的白色運動鞋。

她停了一下。

下一秒，又猛然站起來，眼睛紅得像兔子，歇斯底里地吼出來：“黎君翊，麻煩你離我遠一點可以嗎！

因為你，我的生活變得一團糟！

我真的搞不懂，為什么你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了，我求你了！”

黎君翊怔在那里，沒了表情。

她卻像憋了太久，忽然決堤一般繼續說：“你要聽實話嗎？

其實一開始我幫助你，全是班主任叫我這么做的。

也是因為你實在太煩了，所以我才騙你和你有了那個約定。

可我沒想到你真考上了一中，我不想做個言而無信的人，所以只好陪你演下去。

早知道有今天，我根本就不會幫你。”

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目光卻不再閃躲：“我本來想找機會跟你說清楚的，可是……當我聽到你說，你因為我感受到了溫暖，我忽然又覺得你很可憐。

我想著，暑假里我們就一起出去快樂地玩一玩，然后之后再找個機會跟你說清楚。”

她的話**地刺進黎君翊的心里，一點一點，侵蝕他眼底的光。

“所以——你騙了我？”

他的嗓音有些低啞，“這一切，都是你在可憐我？

都是你演出來的？”

為了追到她，他拼了命地努力學習自己最討厭的課本知識，可原來他只不過是個令人同情的笑話？

他看著她，眼眶透紅：“那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哪怕，只有一點點？”

黎君翊的聲線夾雜著點點脆弱，令方汐苒的心狠狠扯動了一下，那絲疼痛令她面露苦澀。

但她仍輕輕開口：“我不喜歡你。”

黎君翊的眼神在她的話語中徹底黯淡下去。

我不喜歡你。

這句話她明明說過很多次不是嗎？

她說，他讓她的生活變得一團糟。

她說，他是她甩都甩不掉的麻煩。

她說，她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他。

她說，如果知道有今天，一開始她不會幫他。

原來，她這么討厭他啊……那些溫暖都是假的，他們短暫的相處也是一場無心的施舍。

只有他，把一切當真。

“好。”

最終，黎君翊只說了一個字。

他戲謔一笑，帶著諷刺，帶著自嘲。

隨后，他轉過身，斂了所有的表情，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教室。

方汐苒的生活似乎終于回歸了平靜。

最后見到黎君翊的那次是在一個周末。

方汐苒出門下樓就看到黎君翊站在那里。

她下意識想轉身回去，可是黎君翊率先叫住了她。

他朝她走來，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為什么——是周世杰？”

聲音酸澀低啞，帶著輕顫。

方汐苒被問得一頭霧水，但抬眼望去，黎君翊的臉蒼白到有些病態，此刻眼眶通紅，目光定在她的臉上，眼神中透著疲憊與迷茫，似乎還帶著太多無法言說的傷痛，甚至有一絲卑微的祈求。

方汐苒從沒見過這樣的黎君翊，破碎，脆弱，無助。

驟然間，心慌起來，有種窒息的悶痛。

她無法面對這樣的他，更無法承受這樣的眼神。

她逃了。

慌不擇路。

可，這一逃之后，她真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有人說，他被學校開除了。

有人說，他家里出事了。

她一概不清楚，但最后一面的震撼卻清楚地留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