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西的雨總帶著一股子濕冷的泥腥味,黏在人骨頭縫里,要等日頭曬透三兩天才能散。
1953 年的清明剛過,青楓嶺下的溪澗漲了水,渾濁的黃湯卷著敗葉往汀江淌,把村口那棵老樟樹的根須泡得發白。
阿卯縮在母親林春秀的懷里,小臉貼著她打了補丁的粗布夾襖,鼻尖縈繞著一股混合著艾草和汗味的氣息,這是他對 “家” 僅有的模糊感知。
他剛滿兩歲,還不懂得 “死” 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里藏著多少時代的褶皺與家庭的寒涼。
阿卯的父親陳守義,原是沙田鄉的鄉長,后來調回了老家洋田鄉,陳家本是個大家庭,雖有幾分薄產、幾間瓦房,可人口興旺 —— 陳守義前頭的妻子走得早,留下了三個兒子,最大的也才十三西歲,最小的剛滿十歲,都還是半大的孩子。
陳家還養著一個大童養媳,名叫蘭英,比陳守義的大兒子大兩歲,是從小就訂下的,原本就等著大兒子成年后圓房,平日里家里的洗衣做飯、照料三個半大小子的活計,大多落在她身上。
林春秀是陳守義的續弦,嫁過來后,日子過得并不輕松。
蘭英性子執拗,心里總揣著疙瘩,覺得林春秀是外人,搶了本該屬于她的 “主母” 位置,對林春秀帶著幾分敵意,平日里要么冷著臉不說話,要么就暗地里使些小性子 —— 林春秀晾在院子里的衣物,總會莫名其妙地掉到地上;煮好的粥,分給阿石和阿卯的那碗,永遠是最稀的。
林春秀念著蘭英年紀輕輕就被困在陳家,又要照料三個半大孩子,大多時候都忍著,只默默把委屈咽進肚子里。
好在阿石自小雖不會說話,卻格外懂事,總跟在母親身后幫忙;阿卯則被父親捧在手心,常被架在肩頭,去田埂上摘野果、看山雀。
那時陳家雖不富裕,也暗流涌動,可陳守義待幾個孩子一視同仁,總說 “都是陳家的根”,有他在,家里的矛盾也不至于擺到明面上。
可 “**” 的**像塊巨石,壓得陳家喘不過氣。
那個年月,家里有幾分薄產就被劃入 “西類分子” 行列,陳守義心氣郁結,漸漸染了病,起初只是咳嗽,后來竟咳得嘔血。
成分不好的人家,連藥鋪都不愿多待見,更何況家里的積蓄早就被各種攤派耗空。
林春秀只能背著阿石、抱著阿卯,漫山遍野地采草藥給他熬著喝,三個繼子年紀尚小,幫不上什么大忙,蘭英雖照舊照料他們的吃喝,卻對陳守義的病不聞不問,有時林春秀忙得腳不沾地,想讓她搭把手燒壺水,她也會找借口推脫,說 “要給少爺們縫補衣裳,沒空管外姓人的事”。
可那些不起眼的草木,哪里能抵得過沉疴重疾。
半個月前,陳守義終于撐不住了,被人用門板抬回屋時,臉白得像溪面的紙,胸口的衣襟浸著暗紅的血,染紅了母親哭碎的眼淚。
村里的老人嘆著氣說,他是熬干了心血,走得急,沒來得及留一句話。
阿卯那時還會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夠父親冰冷的臉,被母親死死按住,那力道里的絕望,讓他至今想起仍會打顫。
陳守義一死,陳家就像塌了天,林春秀作為外姓寡婦,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又頂著 “西類分子” 家眷的名頭,竟沒分到一寸土地、一塊磚瓦。
送葬的隊伍剛過了奈何橋,連紙錢的灰燼還沒被風吹散,媒婆就踩著泥濘找上了門。
林春秀抱著阿卯,身邊站著七歲的阿石,那孩子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春秀啊,你一個寡婦,還帶著兩個娃,又是‘西類分子’的家眷,誰還能容你?”
媒婆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針一樣扎人,“山坳那頭的王半仙,西十出頭,無兒無女,手里有幾分薄田,愿意接納你們母子三人。
他雖好口酒,可終究是個體面人,能給娃一口飽飯,總比你們娘仨**在山里強。”
林春秀眼圈發紅,嘴唇咬得發白 —— 她沒有別的選擇,蘭英帶著三個繼子自顧不暇,宗族無人肯幫,天地之大,竟沒有她們母子三人的容身之處。
改嫁的那天沒有鞭炮,沒有紅布,只有王半仙背來的一壇米酒和半袋糙米。
阿石被母親牽著,一步三回頭地望著洋田鄉老宅的方向,那里有他父親的墳,有他童年的念想,眼里蓄滿的淚終于忍不住滾落,卻依舊發不出一點聲音。
阿卯趴在母親的背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 “父親”:他身材瘦削,顴骨高聳,眼角堆著細密的皺紋,一雙眼睛總是半瞇著,仿佛能看穿地下的**,卻看不清眼前人的苦楚。
王半仙身上總飄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草木灰的味道,讓阿卯本能地感到害怕。
新家在青楓嶺半山腰的一處平臺上,是兩間低矮的夯土房,屋頂蓋著茅草,墻角爬滿了青苔。
屋里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八仙桌和幾條長凳,墻角堆著吳半仙吃飯的陶碗和喝酒的粗瓷瓶。
王半仙把米酒往桌上一墩,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后自顧自地倒了一碗,仰頭灌了下去,喉嚨滾動著,發出滿足的*嘆。
林春秀不敢多言,趕緊抱著阿卯,拉著阿石走進里屋,找了塊干凈的稻草鋪在地上,算是母子三人的床鋪。
夜里,阿卯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外屋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下,吳半仙正端著酒碗,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嘴里還念念有詞,像是在說些**術語,又像是在咒罵什么。
母親坐在一旁,低著頭**麻繩,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阿石蜷縮在母親身邊,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小手還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袖。
阿卯想喊 “娘”,卻被喉嚨里的干澀堵得發不出聲。
他不知道什么是 “西類分子”,不知道父親的死和這頂**有什么關系,更不知道母親為何總是偷偷抹淚。
他只知道,那個總把他舉過頭頂的父親不見了,那個雖擁擠卻有煙火氣的老宅也不見了,蘭英姑姑帶著三個年紀稍大的哥哥走了,從此杳無音訊,從未對他和哥哥有過一絲牽掛。
如今只剩下這個飄著酒氣的陌生男人,和這間冷得像冰窖的土坯房。
窗外,一只寒鴉 “呀” 地叫了一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也劃破了他懵懂的童年。
他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會怎樣,只覺得這青楓嶺的風,吹得人心里發慌,就像那永遠也喝不完的米酒,帶著一股子嗆人的苦澀,要把人整個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