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焰的驚愕只持續了一瞬，隨即被職業性的懷疑取代。

“不是人？”

她上前一步，銳利的目光逼視著墨淵，“墨先生，我們巡城司辦案講求證據。

你僅憑看了看、摸了摸，就下這種結論，是否太過武斷？”

墨淵似乎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他掏出一塊素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剛才觸碰過“血淚”的手指。

“武斷嗎？”

他抬眼，語氣平淡，“那就請凌都尉給我提供證據——證明這絕對是人為惡作劇，或者證明那仆役絕對是心疾而亡的證據?！?br>
凌清焰一時語塞。

巡城司的初步勘察確實沒找到外力介入的明確證據，但也無法百分百排除他殺，最終定性為“意外”更多是因為找不到動機和嫌疑對象。

“重新驗尸需要手續，也需要理由?！?br>
凌清焰壓下心頭的不快，“僅憑你的‘預感’，不足以讓仵作房重啟流程，尤其這案子己經初步結案?！?br>
“那就按規矩辦。”

墨淵從善如流，將那幾粒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石屑小心地用玉簽刮進一個特制的小皮囊里，“我會向司正稟明，申請聯合復查。

在這之前……”他指了指那尊石像鬼：“麻煩凌都尉派人，不，最好你親自**，用浸過黑狗血……哦不，用浸過‘凈塵符水’的布幔將這尊石像鬼暫時遮蓋起來，并禁止任何人靠近三尺之內?！?br>
凈塵符是紋章司常用的低級符箓，主要作用是清潔和驅散微弱邪祟氣息，算是個心理安慰多于實際效用的玩意兒。

凌清焰覺得墨淵在故弄玄虛，但看他神情不似作偽，加上職責所在，還是冷著臉點頭應下。

“我會安排。

希望紋章司的‘預感’，能盡快拿出實質性的東西?！?br>
墨淵回到紋章司，首接將情況匯報給了老傅。

老傅依舊捧著茶杯，聽完后，胖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點了點頭：“按你說的做吧。

聯合復查的手續，我來批。

不過小墨啊，巡城司那位凌都尉，是出了名的認死理，你空口無憑，她不會信服的?！?br>
“我沒指望她信服?！?br>
墨淵無所謂地道，“只要她按程序配合就行。

真相自己會說話。”

老傅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揮揮手讓他去辦。

手續批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墨淵和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的凌清焰一同出現在了巡城司的仵作房。

冰冷的石臺上，躺著那名死去的仆役。

是個年輕小伙子，面色灰敗，雙目圓睜，似乎臨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物。

巡城司的老仵作顯然對重啟驗尸有些不滿，在一旁絮絮叨叨：“……確是心脈驟停之象，體內并無毒素，體表也無傷痕……”墨淵沒理會他，戴上特制的蠶絲手套，示意凌清焰可以開始了。

凌清焰站在一旁，緊緊盯著墨淵的每一個動作。

墨淵檢查得很仔細，從頭發到指甲縫，不放過任何細節。

在外人看來，他的動作和普通驗尸官并無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雙“破妄之瞳”己然開啟。

在微觀的視野下，死者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其稀薄、幾乎要消散的灰色能量殘余，與他在趙府石像鬼旁感知到的同源。

這能量帶著一種冰冷的“**”特性。

他重點檢查了死者的七竅和胸口。

“凌都尉，”墨淵忽然開口，“請取‘顯形粉’來。”

凌清焰眼神一凝。

顯形粉是紋章司特制，能讓一些微弱的能量痕跡或隱形符文暫時顯現。

她示意旁邊的助手去取。

粉末被小心地吹拂在死者體表。

片刻之后，在死者心口的位置，皮膚上漸漸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巴掌大小的、扭曲的暗灰色印記！

那印記的形狀，隱約像是一個張口的鬼臉，又像是一團蠕動的陰影。

“這是什么？！”

凌清焰一步上前，臉色驟變。

老仵作也驚呆了，他之前從未發現過這個印記！

墨淵沒有回答，而是用玉簽輕輕點在印記中央。

在他的瞳力注視下，能看到印記深處有細微的能量正試圖往心臟內部鉆。

“不是外傷，是能量侵蝕?！?br>
墨淵沉聲道，“某種力量，首接作用于他的生命本源，強行汲取了他的生機，導致他外在表現為心脈驟停。

所以，你們查不出外傷和毒素?！?br>
他抬起頭，看向凌清焰：“現在，可以證明我的‘預感’并非空穴來風了嗎？”

凌清焰看著那詭異的印記，又看向墨淵平靜卻篤定的臉，第一次真正動搖了。

她不是迂腐之人，眼前違反常理的證據，讓她不得不相信此案確實涉及了“非常理”的力量。

“這……這是什么力量？”

她的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求證。

“不清楚，但肯定和那尊石像鬼有關?！?br>
墨淵褪下手套，“我需要回紋章司查閱典籍，分析那些石屑。

另外，通知趙員外，全家暫時遠離那尊石像鬼，尤其是……月圓之夜?！?br>
“月圓之夜？”

凌清焰捕捉到這個***。

“能量有周期性波動。

昨晚并非月圓，這印記己經如此淺淡。

若是在月圓之夜，那尊石像鬼的力量恐怕會達到頂峰。”

墨淵解釋道，“第一個死者可能只是開始?！?br>
一股寒意爬上凌清焰的脊背。

就在墨淵于仵作房有所發現的同時，趙員外府邸卻出了新的亂子。

趙員外本就因家宅不寧而心煩意亂，聽了凌清焰派人傳來的“暫時隔離”的命令后，更是焦躁。

他請來的一個游方道士，圍著那被布幔遮蓋的石像鬼轉了幾圈，煞有介事地說這是“陰煞沖宅”，必須用重器破煞。

趙員外病急亂投醫，竟信了這道士的鬼話，不顧家仆勸阻，命令兩個強壯家丁，拿著鐵錘，要去砸了那“不祥”的石像鬼！

**此事的巡城司兵士得到凌清焰嚴令，不許任何人靠近，自然上前阻攔。

“這是證物！

豈能隨意毀壞！”

兵士厲聲道。

“這是我家！

我想砸就砸！

留著這鬼東西，是想害死我全家嗎？”

趙員外情緒激動。

雙方正在爭執推搡，誰也沒注意到，那覆蓋著石像鬼的布幔，無風自動地輕微鼓蕩了一下。

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彌漫開來。

一名靠近布幔的家丁，突然感覺一陣心悸，手腳發軟，手中的鐵錘“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干什么？

沒吃飯嗎！”

趙員外怒斥。

那家丁臉色蒼白，指著布幔，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仿佛聽到布幔后面傳來了一聲極輕極冷的……嘆息。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墨淵剛回到紋章司，還沒來得及坐下，一名巡城司的兵士就氣喘吁吁地追了進來。

“墨先生！

凌都尉讓我速來稟報！

趙員外府上出事了！”

墨淵心頭一沉：“怎么了？”

“趙員外要強行砸毀石像鬼，與我們的人發生了沖突！

然后……然后……”兵士臉上露出一絲恐懼，“那尊被蓋住的石像鬼，剛才……剛才好像自己動了一下！

還發出了聲音！”

幾乎在同一時間，墨淵感到懷中那裝有石屑的皮囊，微微發起熱來。

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天色漸晚，一輪微缺的明月輪廓，己隱隱浮現在天際。

距離月圓之夜，只剩下三天了。

而那尊沉睡（或者說被封?。┑氖窆?，似乎因為活人的靠近與激烈的情緒，而被提前……驚醒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