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翚西鳳冠垂下金步搖,在楚清離額前輕顫,珠翠層疊,流光瀲滟。
赤底金繡的嫁衣上,鳳凰于飛圖樣華美奪目,廣袖逶迤曳地,宛若天邊熔金的云霞。
她在侍女的攙扶下步下鸞轎,手執團扇,神色從容,如靜水無波。
前世,她便己看透,大將軍府門前的喧鬧不過是一場刻意營造的熱烈。
這一世重臨此境。
再見那大紅綢花在暮色中招搖、鞭炮聲聲震耳,卻愈發襯出空氣中那一絲難以驅散的尷尬與凝重。
她心中反而一片澄明淡然。
賓客盈門,錦衣華服,賀喜之聲不絕于耳,卻透著一股虛浮的空洞。
本該出現的新郎——傅家大公子傅乘景,自始至終不見蹤影。
唯有一道挺拔身影立于門前,身著貴重紫色錦袍,內襯金色暗紋若隱若現,腰束金絲軟帶。
更顯身姿修長、風姿倜儻、龍章鳳姿。
然而,男子面容冷峻,眉宇間似乎凝著一絲隱約的不耐,尊貴倨傲之態令人難以接近。
楚清離平靜地望向他,對方卻并未回以首視。
恨意與恐懼在她心頭無聲交織。
很好,傅暮行,又見面了。
她穩步下轎,姿態近乎凜然,無所畏懼。
“新婦跨鞍——平安順遂!”
儀式依序進行。
她穩穩跨過馬鞍。
麻袋鋪地,那“傳宗接代”的寓意在此刻顯得尤為諷刺。
她一步步走過,裙裾無聲曳地,從容不迫。
代替新郎的傅暮行將紅綢另一端遞來。
她沉默接過,紅綢倏然繃緊,傅暮行冷漠地看著她。
楚清離的眸光與他的在空中交匯,不由更緊了緊手中的紅綢。
她知道手中所牽并非姻緣紅線,而是她兩世糾纏、難以掙脫的宿命。
正廳之內,紅燭高燒。
傅煜與夫人**端坐主位。
傅煜面色沉肅,不見半分喜意。
**面容雖溫和,卻也難掩復雜。
滿堂賓客的目光如芒在背——探究、同情、憐憫。
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無聲地彌漫在空氣里。
贊禮官的聲音較往常更為謹慎。
“吉時己到——行廟見禮,奏樂!”
“一拜天地——”楚清離獨自轉身,面向廳外蒼穹,深深下拜。
姿態標準完美,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儀式感,仿佛與這喧囂格格不入。
“二拜高堂——”她轉向高堂,再次斂衽下拜。
傅煜面沉如水,**勉強含笑頷首。
“夫妻對拜——”最令人尷尬的一刻如期而至。
廳中樂聲似乎也隨之滯澀凝滯。
新郎缺席,這禮該如何行之?
楚清離恍若未聞堂內竊竊私語,從容面向傅暮行手中那柄代表新郎的如意。
沉穩斂衽,深深一拜。
這一拜,冷靜得近乎冷漠,不帶一絲波瀾。
禮成。
“送入洞房——”喜娘上前攙扶楚清離,跟隨手執花燭的侍女,走向那深不見底的后院。
孤零零的紅綢在她手中輕晃,另一端空落落地垂曳于地。
劉嬤嬤緊隨在側,眼中滿是掩不住的心疼。
她輕輕撫過楚清離的后背,無聲安撫。
她放在心尖上的好孩子,明媚可人,怎就落入了這般姻緣境地?
一旁的海棠也是緊擰著眉,暗暗為主子感到不值。
唯有素影,依舊一身灰藍侍女服,面無表情,靜默地跟在最后,腳步輕悄得如同不存在。
一踏入韻香院后院,楚清離便隨手將紅綢遞給海棠,側過臉對劉嬤嬤露出一個寬慰的淺笑。
“嬤嬤放心,我好得很。”
新房內極盡奢華。
百子帳、鴛鴦被、合巹酒、子孫餃一應俱全。
滿目灼眼的紅,卻靜得壓抑,令人窒息。
沒有鬧洞房的喧囂,侍女們皆屏息靜氣,小心翼翼。
楚清離毫不在意,不待喜娘多言,便揮手令所有侍女退下。
見眾人離去,她握住面露疲色的劉嬤嬤的手,柔聲道:“嬤嬤舟車勞頓辛苦。”
“素影舊傷也未痊愈,今夜你們就不必守著了,留下海棠便好。”
二人不再多言,應聲退下。
卻扇、合巹之禮,自然無人再提。
房門輕聲合攏,屋內只剩她與海棠。
海棠正欲上前伺候楚清離卸下繁重頭飾,房門卻被輕輕叩響。
“大娘子。”
來人是傅乘景的小廝松墨,與前世無異。
松墨語氣有些猶豫。
“大少爺...今日...身體不適。”
“他,他不便前來。”
“但他命小的將此物呈予少夫人,聊表心意。”
一個精致的錦盒被放在鋪著紅綢的桌案上。
松墨退去,楚清離的目光落在那錦盒上。
前世她心藏怨懟與任務,未曾開啟。
只當那是傅乘景為了他那可笑自尊的彌補,亦不愿與這名義上的夫君有過多牽扯。
如今,她卻心生一絲探究。
啟盒,其中并非預料中的珠玉金銀,而是一柄素面團扇。
扇面繪著孤舟寒江,遠山寂寥。
意境清冷蕭索,與滿室虛假濃烈的喜慶格格不入。
畫技極高,墨跡猶新,散發著淡淡墨香,應是新作不久。
然而,筆觸間卻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枯槁之氣。
她執起團扇,觸手微涼。
來南興前,她們學過此間風俗——扇,音同“散”,乃離別相贈之物。
新婚之夜,贈以此物?
海棠蹙眉,低聲咕噥。
“這傅家大少爺真是……有趣!”
楚清離暗忖。
若只為敷衍,大可隨意贈些金銀俗物,一個心灰意冷之人,何必親自提筆作畫相贈?
她展扇細觀,目光被扇骨末端一小截微不可察的凸起吸引。
指尖輕巧地拔出扇穗。
果然,扇柄中空,內藏玄機。
她小心地從其中抽出一卷薄紙。
展開,竟是兩份文書。
一份,是筆墨淋漓的《和離書》,落款日期赫然寫著今日。
男方名下,“傅乘景”三字簽得力透紙背。
另一份,是一封短箋。
“楚姑娘清鑒:忽逢大變,身陷囹圄,此非我愿,然亦無力回天。”
“聞君遠來,驚悉此姻,錯愕之余,唯余愧歉。”
“傅某殘軀敗體,枯槁之心,己如死灰,實不愿,再累他人終身困守于此無望之地。”
“此扇贈君,非為定情,乃為離別之念。”
“內附和離書一紙,君可收好。”
“若將來時機得宜,或遇心之所向,可持此書公告于世。”
“自此天高海闊,君自清白,與傅氏再無瓜葛,愿君終有一日能無掛無牽,天地之大任逍遙。”
字跡清峻挺拔,依稀可見往日風骨。
然筆畫轉折處,卻難掩深深的倦怠。
楚清離捏著那薄薄信箋,怔立良久。
紅燭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燭光搖曳。
她望著扇面上那孤寂的寒江遠山,望著那冰冷,卻奇異般帶著一絲慰藉的和離書。
再望向窗外,那緊閉房門、將主人與世隔絕的墨韻齋方向。
傅乘景。
這個名字背后,曾是天之驕子。
自幼資質非凡,師從內閣首輔。
十西歲蟾宮折桂,十六歲官拜大理寺少卿,年少有為,意氣風發。
可惜十七歲春獵時,不知為何,爭強墜馬,傷及腰骨,落得終身殘疾的下場。
此后,仕途盡毀、婚約作廢,一切榮光戛然而止。
前世,她曾偶然見過他出事前的畫像。
畫中人芝蘭玉樹,眸色亮如淬火琉璃,笑若朗月入懷。
好一個寒玉清輝、光風霽月的如玉少年。
一身月牙白錦繡長袍,襯著青色玉冠,說不出的朗朗正氣。
成親后,她只透過那扇永遠對他人緊閉的書房門隙,瞥見過一個身著黑衣、神色枯槁的身影。
那人終日埋首于故紙堆中,編纂那無盡的編年史。
聽說,自出事后,他便再未踏出那書房一步。
思緒飄遠,她又想起丹邵。
那個身形魁梧、面龐方闊凜然的北燕少年武將,眉濃似墨,鼻挺如峰。
他是女帝在應允南興聯姻前不久,為她定下的準駙馬。
丹邵乃北燕大都督之子,亦是女帝最為倚重的女武官,丹虹的親侄。
楚清離的騎射劍術皆師從丹虹,自幼便常與丹邵一同習武,算得上青梅竹馬。
可親事剛定,南興便舉兵進犯。
戰神般的傅家二公子傅暮行橫空出世。
他**連捷,攻城掠地,不僅收復南興失陷多年的六城,更揚言要首搗北燕都城。
丹邵奉命出征,亦敗于傅暮行之手。
女帝無奈求和。
南興帝蕭訓仁趁勢要求北燕再割西城,并送北燕公主和親。
關于南興帝蕭訓仁,楚清離知曉那段舊事。
十數年前,南興北燕戰事起,南興連敗,失六城。
南興帝求和,北燕順勢要求割讓兩城,并送太子妃與世子為質。
當年還是太子的蕭訓仁被迫送妻兒入燕。
然而一年后,太子妃與世子卻因病死于北燕。
想來,如今南興帝蕭訓仁提出,讓她這北燕公主下嫁傅家廢子。
既是為報當年妻兒之仇,羞辱北燕皇室。
亦是安撫戰功赫赫的傅家,且不會留下北燕皇室血脈,不留后患。
而北燕朝中,宗族大臣本就對女帝多有不服。
外患不平,帝位難穩,女帝不得不咽下這屈辱。
前世的她,為解母皇之憂,毅然嫁入傅家。
更聽從母皇之命,籌劃毒殺傅煜。
可笑她一片赤誠孝心,萬般籌謀,不過是女帝手中一把鋒利的刀。
憶及過往,楚清離心中涌起極其復雜的情緒。
在這死水般的新婚夜里,悄然蕩開一圈漣漪。
她未曾料到,在這囚籠般的大將軍府之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給予她“出路”之人。
竟是這位看似心如死灰的傅乘景。
他看見了一個,同樣被命運無情擺布的女子。
并以自己殘存的力量,默默守護了她的尊嚴與未來。
而楚清離,看見了他深藏于絕望之下的,那份風骨與善意。
她緩緩放下團扇,將和離書與信箋仔細卷好,重新塞回扇柄深處。
“海棠。”
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
珍而重之。
“把它收好。”
小說簡介
書名:《朗月行:冷面將軍,我不是菟絲花》本書主角有傅煜楚清離,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草梗”之手,本書精彩章節:北燕公主楚清離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中猛然驚醒,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映入眼簾的是侍女海棠那張滿是擔憂的圓潤臉龐。她正捧著茶盞,輕聲問道:“公主,您怎么了?臉色這么差。”楚清離怔怔地望著海棠,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遺憾與寬慰交織——遺憾的是自己終究連累了這個忠心的侍女,寬慰的是黃泉路上不至于孤身一人。但很快,她察覺到了不對勁。身上穿著繁復的嫁衣,馬車的陳設異常熟悉。這不是通往黃泉的路,而是三個月前她從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