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暴雨過后，青溪村的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太陽依舊每天照常升起，曬干了泥濘的土路，也似乎曬干了那個雨夜里短暫的異樣。

江之桐和顧涵芝升上了初中，要騎半個小時的自行車去鎮(zhèn)上念書。

江建生咬咬牙，用攢了大半年的積蓄買了一輛二手的“永久牌”二八大杠。

車身黑漆斑駁，鏈條時不時會掉，但后座被他細心地綁上了一塊厚厚的海綿墊子。

每天清晨，江之桐都會踩著這輛吱呀作響的自行車，載著顧涵芝穿過晨霧繚繞的田野。

顧涵芝側坐在后座上，雙手自然地環(huán)住江之桐逐漸變得寬厚的腰身，腦袋輕輕靠在他的后背上。

少年的背脊挺得筆首，像是在向世界宣告他己經是個可以依靠的男子漢。

少女的發(fā)梢?guī)е斫堑那逑悖S著風時不時拂過他的脖頸，帶來一陣陣**的*意。

這種*意一首鉆進他心里，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草芽，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生長力量。

他們之間的話開始變少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顧忌地打鬧。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澀。

村口有一棵幾百年的老槐樹，樹冠如蓋，夏天開滿了一串串雪白的槐花，香氣能飄出二里地。

那是他們放學后最愛待的地方。

一個**的傍晚，夕陽把天邊染成了胭脂色。

他們照例在老槐樹下停歇。

顧涵芝從書包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個紙包，獻寶似地遞給江之桐：“桐哥兒，給你的。”

江之桐打開一看，里面包著兩塊晶瑩剔透的水果硬糖，紅色的包裝紙在夕陽下閃著光。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可是稀罕物。

“哪來的？”

江之桐問，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我爹這次跑長途回來帶的。

我特意給你留的。”

顧涵芝笑得眉眼彎彎，剝開一顆塞進自己嘴里，腮幫子鼓鼓的。

江之桐也剝開一顆含在嘴里，甜膩的橘子味瞬間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他看著顧涵芝被夕陽染紅的側臉，心里那顆草芽仿佛瞬間開出了花。

“涵芝……”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嗯？”

顧涵芝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等我長大了，考上大學，分配了工作，我就……”江之桐漲紅了臉，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

顧涵芝似乎聽懂了他未盡的話語，臉頰也飛上了兩朵紅云。

她低下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誰要等你……”空氣里流動著槐花的甜香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動。

就在這美好的時刻，幾個剛下工的農婦扛著鋤頭經過，打破了這份寧靜。

“喲，這不是江會計家的桐伢子和顧家的丫頭嗎？

這倆孩子真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啊。”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來，是村里最愛嚼舌根的張嬸。

“可不是嘛，從小一塊兒長大，看著就像一家人。”

另一個聲音附和道，語氣里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深長，“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兩家的大人，那關系也是好得沒話說啊。

大勇常年不在家，那江會計對玉芬妹子，那是真真的比親兄弟還上心呢。”

“噓，小點聲，別讓孩子聽見。”

張嬸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卻尖利得足以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我昨兒個晚上起夜，還看見江會計從顧家后門溜出來呢，都后半夜了……”幾個婦人發(fā)出一陣心照不宣的嬉笑聲，腳步聲漸漸遠去，只留下那一串串像毒蛇信子一樣的話語，在空氣中盤旋。

江之桐嘴里的糖突然就不甜了，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手腳冰涼。

他下意識地看向顧涵芝，只見她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變得煞白。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驚恐和屈辱。

“她們……她們在亂說什么！”

顧涵芝的聲音在顫抖，像是要哭出來。

江之桐想要安慰她，想要告訴她那些都是沒影的瞎話，可是那個暴雨夜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里閃過。

父親那黏稠的眼神，顧嬸慌亂的躲閃……像是一根根刺，扎進了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他猛地拉起顧涵芝的手，近乎粗暴地把她拽上自行車后座。

“別聽她們胡說八道！

回家！”

他低吼著，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和憤怒。

他拼命地蹬著自行車，風呼呼地灌進耳朵里，卻怎么也吹不散那些閑言碎語。

后座上的顧涵芝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身體在微微發(fā)抖。

他能感覺到那一小片布料很快就被溫熱的液體浸濕了，那是她的眼淚。

那一天，他們第一次嘗到了流言的滋味。

那兩顆沒吃完的水果糖，化在了江之桐的口袋里，黏糊糊的，像是一個怎么也甩不掉的污點。

從那天起，青梅竹**純真年代，像是被誰用一塊臟抹布狠狠擦了一下，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灰暗底色。

他們依然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但橫亙在他們中間的，除了那輛二八大杠，還多了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足以讓人窒息的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