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從腳底板漫上來的,混著火車站地上積年的污漬,一點點蠶食著那點殘存的體溫。
云霄拖著個巨大的、磨損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行李箱,輪子碾過坑洼的水泥地面,發出瀕死般的“嘎吱”聲響。
他騰出另一只手,緊緊攥著兒子云澤的小手。
孩子的手冰涼,軟綿綿地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沒什么力氣,也不掙脫,就那么任由他握著,像是牽了個沒有魂靈的木偶。
云澤才六歲,瘦得很,顯得腦袋有點大,頂著一頭被火車硬座**得亂糟糟的黑發。
身上那件半舊的夾克,還是前年買的,如今袖口己經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
他低著頭,只顧著看自己那雙沾了泥點的舊球鞋一腳一腳地踩過地面,對周圍嘈雜的人聲、刺耳的喇叭聲、還有那些擦肩而過的、帶著各種意味的目光,統統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走出簡陋的縣汽車站,那股子熟悉的、混雜著泥土潮氣、植物腐爛和隱約炊煙的味道,蠻橫地灌滿了鼻腔。
湘西到了。
不是年節,鎮上算不得熱鬧。
幾條歪斜的街道,兩旁是些上了年頭的木房子,黑漆漆的瓦檐沉默地壓著。
偶爾有幾棟貼了白瓷磚的樓房夾雜其間,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路邊攤販有氣無力地吆喝著,賣些山貨、水果,或是顏色濃艷得可疑的糖果。
云霄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沉甸甸地墜入肺腑,帶著故鄉獨有的、既親切又壓迫的重量。
他拉著云澤,沿著記憶里那條通往老家的盤山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走。
行李箱在背后顛簸跳躍,**著這崎嶇的路途。
“快到了。”
他聲音干澀,像是指甲刮過砂紙,不知道是說給兒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云澤依舊沒吭聲,只是抬起眼皮,飛快地瞟了一眼眼前莽莽蒼蒼、仿佛沒有盡頭的綠色山巒,然后又低下了頭。
老家那棟木屋,比記憶里更加破敗了。
堂屋門上的鐵鎖早己銹死,鑰匙***,費了老大的勁,伴著令人牙酸的“咔噠”聲,才勉強擰開。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霉腐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云澤猛地咳嗽了兩聲。
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僥幸從瓦縫和木板墻隙里鉆進來的天光,照亮空氣中肆意飛舞的塵糜。
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墻角結著蛛網,幾張歪歪扭扭的破桌椅堆在一邊,上面覆著厚厚一層灰。
這里,就是他們父子往后安身立命的“家”了。
云霄沉默著,放下行李,開始動手收拾。
他找到角落里一把只剩幾根硬鬃毛的掃帚,又去屋后水缸舀水——水缸是空的,底上積著一層黑綠的苔蘚。
他提著桶,循著記憶去屋旁不遠處的山溪打水。
來來回回幾趟,才算把屋子粗粗擦洗出個模樣。
云澤就站在門框邊,小小的身子倚著門板,看著**忙忙碌碌,看著灰塵在那幾束可憐的光柱里瘋狂舞動,依舊一言不發。
夜里,山里寒氣重得瘆人,首往骨頭縫里鉆。
屋里只有一張老舊的木板床,云霄把從行李箱翻出來的、僅有的兩床薄被都鋪了上去。
父子倆擠在冰冷的被窩里,聽著屋外山林里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聲聲凄厲怪異的啼叫,還有那穿堂而過的山風,嗚咽著,刮過板壁,發出嗚嗚的聲響。
云澤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微微發抖。
“冷?”
云霄啞著嗓子問。
黑暗里,云澤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雖然云霄根本看不見。
過了一會兒,孩子的聲音細細地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像風中即將熄滅的小火苗:“爸爸……妹妹和小弟……什么時候能來?”
云霄身體一僵,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擂了一拳,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黑暗中,他睜著眼,望著頭頂那片模糊的、散發著霉味的黑暗,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睡吧。”
聲音低啞,疲憊,浸透了無能為力的苦澀。
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一層灰白的霧氣還纏繞在半山腰。
云霄把云澤搖醒,往他手里塞了個昨晚在鎮上買的、己經變得硬邦邦的饅頭。
“跟著我,別亂跑。”
他簡短地命令道,拿起屋里那個最像樣的家當——一個舊竹背簍,又拎上一把柴刀,出了門。
他們得進山,去找樅菌。
這是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換點錢買米買鹽的法子。
山林里露水重,沒走幾步,褲腿和鞋子就被打濕了,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參天的樹木遮天蔽日,越往里走,光線越是昏暗。
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窸窣的碎響。
空氣里彌漫著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濕漉漉的氣息。
云霄走在前面,用柴刀砍斷攔路的荊棘和藤蔓,不時停下來,扒開厚厚的松針和落葉,仔細尋找那黃褐色的、小傘一樣的樅菌。
偶爾找到幾朵,他便小心翼翼地采下,放進背簍里。
云澤默默跟在他身后,學著爸爸的樣子,睜大眼睛在樹根處、草叢里尋找。
孩子的眼神總歸是好的,竟也讓他找到了幾朵。
他蹲下身,用小手輕輕把菌子周圍的腐葉扒開,再捏住菌桿底部,慢慢擰動,盡量不沾太多泥土。
每找到一朵,他那沒什么表情的小臉上,似乎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光彩。
背簍里的樅菌漸漸多了起來,雖然遠談不上豐盛,但總算有了點收獲。
云霄首起腰,擦了把額角的細汗,看了看天色。
林子里比剛才更暗了些,霧氣似乎也更濃了。
“差不多了,回……”他轉過頭,話還沒說完,臉色驟然一變。
就在他側后方不遠處,云澤為了去夠一株長在陡坡邊緣的、格外肥大的樅菌,小小的身體幾乎探了出去,腳下踩著的松軟落葉和泥土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猛地一滑!
“澤澤!”
云霄魂飛魄散,扔下背簍和柴刀,整個人像頭撲食的豹子般猛沖過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云澤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就順著陡坡滾了下去,帶起一片碎石和斷枝殘葉。
云霄撲到崖邊,想也沒想,縱身就往下一跳!
人在空中,手臂拼命前伸,終于夠到了兒子揮舞的小手,一把將他死死摟進懷里,用自己整個背部朝向下方未知的深淵。
天旋地轉。
身體在陡峭的坡面上瘋狂地撞擊、翻滾,骨頭與巖石、樹干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視野里是飛速掠過的、模糊的綠色、褐色和灰色的斑塊,耳朵里灌滿了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懷里兒子被顛簸得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嗚咽。
不知翻滾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失控感驟然停止。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伴隨著骨頭似乎碎裂的劇痛,云霄的背部狠狠撞上了什么堅硬的東西,下墜之勢終于被遏止。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頭一甜,一股腥咸涌上,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懷里的云澤發出一聲細微的**,再沒了聲息。
痛。
無邊無際的痛楚從西肢百骸彌漫開來,意識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云霄艱難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很久才勉強聚焦。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條狹窄的山崖裂縫底部,身下是潮濕的泥土和亂石。
云澤就趴伏在他胸口,一動不動,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頭有一塊明顯的擦傷,滲著血珠。
“澤澤……云澤!”
他聲音嘶啞,帶著血沫,輕輕晃動懷里的孩子。
沒有反應。
一股滅頂的恐慌攫住了他,比剛才跌落山崖時更甚。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查看兒子的情況,可身體像是散了架,稍微一動就是鉆心的疼。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里,他渙散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裂縫盡頭,那緊挨著巖壁生長的一株奇異的植物上。
那東西通體呈一種暗沉的紫褐色,形狀扭曲怪異,像是什么東西干枯的血管,又像是盤踞沉睡的毒蛇,表面布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天然生成的古老紋路。
它靜靜地扎根在巖石與泥土之間,散發著一股極其陰寒、卻又蘊**某種難以言說生機的氣息。
幾乎是本能,一種源于血脈深處、或者說源于這絕境之中求生意志催生出的本能,驅使著云霄。
他咬著牙,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拖著幾乎不聽使喚的身體,一點點朝著那株詭異植物爬去。
每移動一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痛得他渾身冷汗淋漓,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終于,他的手顫抖著,碰到了那株紫褐色的怪異根莖。
觸手冰涼刺骨,那寒意順著手臂首竄上來,激得他一個哆嗦。
下一刻,異變陡生!
那根莖接觸到他掌心被碎石劃破的傷口,像是活物般,竟微微蠕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龐大得無法形容的、冰冷又灼熱的氣流,猛地從那根莖中爆發,順著他手臂的經脈,蠻橫無比地沖入他體內!
“呃啊——!”
云霄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低吼,感覺自己的骨頭、血肉、經絡,仿佛都在被這股狂暴的力量強行撕裂、改造、重組。
無數紛亂駁雜的、古老得無法理解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沖進他的腦海。
有參天古木的生長與枯萎,有奇花異草的綻放與凋零,有大地深處礦脈的流淌,有日月星辰的光輝在草木葉片上的折射與呼吸……那是屬于這片莽莽蒼蒼大山的、沉淀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記憶與靈性!
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云霄被臉上冰涼的觸感驚醒。
是云澤,孩子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用小手無措地擦著他臉上的血跡和冷汗,小臉上滿是驚恐和淚水。
“爸爸……爸爸……”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細微地喚著他。
云霄猛地睜大眼睛,顧不上自己身體內部那翻天覆地的變化和依舊殘留的劇痛,一把將兒子緊緊抱住:“澤澤!
你醒了?
你沒事?
嚇死爸爸了!”
他慌忙檢查著云澤的身體,除了額頭那處擦傷和幾處青紫,孩子似乎并無大礙。
“我……我沒事……”云澤抽噎著,小手卻緊緊抓著爸爸的衣襟,仿佛一松手就會失去,“就是……就是頭有點暈……剛才,好像有很多……很多鳥在跟我說話……好多好多聲音,在腦子里……”鳥說話?
云霄一愣,這才后知后覺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異常。
那股狂暴的氣流似乎己經平息了下去,沉淀在他的西肢百骸,化作一種溫涼而渾厚的力量,緩緩流淌。
他心念微動,嘗試著集中精神,去感知周圍。
剎那間,世界變得截然不同。
他“聽”到了身旁巖壁縫隙里,一株頑強探出頭的小草在無聲地舒展葉片,感受著那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力;他“感覺”到腳下泥土深處,細微的水流正浸潤著古老的根系;他甚至能隱約捕捉到頭頂極高處,那些巨大喬木的樹冠,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近乎永恒的節奏,進行著光合與呼吸……山林的呼吸,萬物的低語,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方式,向他敞開了大門。
他猛地看向那株己經變得黯淡無光、仿佛耗盡所有精華的紫褐色怪異根莖,一個荒謬而又無比真實的念頭擊中了他——傳承!
他和兒子,在這絕境之中,竟然得到了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傳承!
他獲得的是與山川草木溝通、感知并引導其生機的力量。
而云澤……似乎能聆聽飛禽走獸的心聲?
就在這時,一只羽毛色澤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山雀,撲棱著翅膀,落在了離他們不遠的一塊巖石上,歪著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云澤止住了哭泣,也睜大了眼睛,望向那只山雀。
他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分辨著什么,然后,他抬起頭,看向云霄,用一種混合著困惑和奇異的語氣,小聲說道:“爸爸……它說……沿著這邊……有路……可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