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

陳默是在一種窒息般的劇痛中失去意識的。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

視野里，電腦屏幕上《星?！讽椖康淖罱K財務報表，那一片刺眼的紅色，如同他口中不斷涌出的鮮血。

“……我們很遺憾，‘星辰互動’將被‘天穹娛樂’全資**。

原項目《星?！贰瓱o限期擱置。”

律師冷漠的聲音，同事復雜的目光，還有慶功宴上那瓶本該是為上線準備的香檳，此刻都化為模糊的**音。

他，一個曾夢想著做出“屬于中國人自己的3A神作”的首席**人，最終還是倒在了資本的算盤下。

半生心血，一朝成空。

這具被過勞和焦慮掏空的身體，終于在45歲這年，選擇了背叛他。

黑暗，無盡的黑暗。

……“陳默！

陳默！

你給我站起來！”

一聲怒吼，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

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久違的、不屬于那個冰冷寫字樓的氣息。

陳默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白光讓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不是醫院慘白的燈光，也不是顯示器幽冷的藍光，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粉筆灰味道的……陽光？

他正坐在一張油漆斑駁的木頭課桌后，雙手被粗糙的桌面磨得有些發*。

***，一個戴著深度近***、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怒視著他，手里還攥著半截粉筆頭。

這不是……高二的物理老師，**國？

陳默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指節修長，皮膚白皙，沒有常年敲擊鍵盤留下的薄繭，更沒有因熬夜而浮現的青色血管。

他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光滑、緊致，充滿了膠原蛋白。

這不是夢。

他抬起頭，環顧西周。

斑駁掉皮的石灰墻壁，墻上貼著“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標語，兩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窗外是光禿禿的梧桐樹，樹梢上還掛著今年冬天的最后一撮殘雪。

教室里，坐著西十多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年輕面孔。

前排的學霸李維正襟危坐，而他的死黨周大雷，則在后排沖他擠眉弄眼，手里還轉著一支偷藏的“紅塔山”。

一切都那么真實。

黑板上，還寫著未解完的力學方程式。

窗外，傳來自行車清脆的鈴聲和小販“磨剪子嘞——戧菜刀——”的悠長吆喝。

1990年。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三十年前，他人生中最迷茫、也最***的高二下學期。

“陳默！

你膽子肥了啊！

上課走神，還敢睡覺？

你以為這里是你們家開的茶館？”

張老師氣得胡子都在發抖，粉筆頭精準地砸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一個白點。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陳默沒有生氣，也沒有羞愧。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活過來了！

他沒有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孤獨地死去！

他還有機會！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而機械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檢測到宿主靈魂波動劇烈，生命體征穩定……“游戲藍圖”系統激活中……1%……50%……100%歡迎回來，創造者。

陳默的呼吸一滯。

系統？

只見他的視野中央，仿佛出現了一塊只有他能看見的透明屏幕。

屏幕上，沒有復雜的界面，只有一行簡潔的文字：初始任務發布：做出你的第一個游戲。

任務獎勵：《超級瑪麗》完整設計藍圖（簡化版）及基礎開發工具包。

一股龐大的信息流，瞬間涌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圖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認知——關于游戲關卡的設計邏輯，關于角色動作的幀數，關于**音樂的編曲方式……是《超級瑪麗》！

那個在他童年記憶里，占據了整個夏天和無數個硬幣的經典！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報告老師！”

陳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但眼神卻亮得驚人，“我……我想到了一道題！

一道特別難的物理題！”

全班嘩然。

張老師愣住了，他教書三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學生用這種理由開脫。

“哦？”

他推了推眼鏡，帶著一絲譏諷，“那你說說，是什么題？”

陳默深吸一口氣，1990年的空氣，帶著煤爐和塵土的味道，卻讓他感到無比清醒。

他沒有回答物理題。

他的目光，穿透了這間簡陋的教室，仿佛看到了未來那無數閃爍的屏幕，看到了無數為虛擬世界而歡呼的面孔。

他看到了一個被資本和偏見壓得喘不過氣的行業，正等待著一場由他點燃的燎原之火。

“老師，”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我想做的不是物理題。”

“我想做一款游戲。”

“一款能讓全世界都看到的，中國人自己做的游戲?！?br>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周大雷笑得前仰后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李維則用一種“這家伙徹底瘋了”的眼神看著他。

張老師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荒唐！”

“陳默！

你給我滾出去！

叫你家長來！”

陳默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不在乎。

嘲笑聲、斥責聲，在他耳中，都化作了這個時代最動聽的**音樂。

因為他知道，屬于他的，屬于中國游戲的，一個全新的時代，就在這一聲“荒唐”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窗外，1990年的最后一場雪，悄然融化。

陳默被物理老師**國帶到年級辦公室時，走廊里還回蕩著教室的哄笑聲。

辦公室里，班主任王芳推了推金絲眼鏡，指尖在辦公桌上敲出急促的節奏：“陳默，**媽供你讀書不容易，你就拿‘做游戲’來糊弄老師？”

**國抱著胳膊冷笑：“王老師，這學生我教不了了。

上課睡覺，還滿嘴胡話，叫家長來！”

陳默攥緊衣角，掌心全是汗。

他重生前是游戲公司的**人，面對投資人時都能侃侃而談，可此刻面對兩位老師，卻像回到了十七歲——那個連反駁老師都需要莫大勇氣的年紀。

“王老師，張老師，我沒胡說。”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是有些發抖，“你們知道‘小霸王’嗎？

就是那種插卡的***，里面的游戲都是國外做的。

我想……***？”

王芳打斷他，眉頭皺得更緊，“那是玩物喪志的東西！

**在廠里加班供你讀書，你就想著這個？”

**國哼了一聲：“我聽說你最近總去周大雷家的電腦房？

是不是受他影響？”

陳默心里一緊。

周大雷家的電腦房是鎮上唯一能玩到游戲的地方，也是他重生后計劃的第一步。

可現在，這成了他的“罪證”。

陳默的父親***是鋼鐵廠的工人，接到電話后匆匆趕來，工裝上還沾著機油。

他一進辦公室就給了陳默一巴掌，聲音響徹走廊：“丟人現眼的東西！

你想氣死我是不是？”

陳默被打得偏過頭，臉頰**辣地疼。

他重生前從未挨過打——資本家只會用合同和裁員來羞辱人，而父親的巴掌，卻讓他鼻尖一酸。

“老陳，你先別急?！?br>
王芳攔住還要動手的***，“孩子可能是一時糊涂，我們好好教育?！?br>
***喘著粗氣，瞪著陳默：“說！

是不是周大雷那小子帶你去玩什么***了？”

陳默抿著嘴不說話。

他知道，一旦說出“游戲”兩個字，父親會更生氣。

“他……他說想做游戲?！?br>
**國在一旁補刀，“還想讓全世界都看到！”

“做游戲？”

***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怒笑，“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游戲能當飯吃？

你能做出小霸王那樣的東西？

還是能比得上**的任天堂？”

辦公室里其他老師都停下筆，偷偷看著這邊。

陳默的臉漲得通紅，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1990年，中國還沒有一款真正意義上的原創游戲，連“游戲**”這個詞都不存在。

陳默的母親李秀蘭是紡織廠的女工，接到電話后也趕來了。

她不像丈夫那樣暴躁，只是站在辦公室門口，眼神里滿是擔憂。

“秀蘭，你看看你兒子！”

***指著陳默，“他說要做游戲！

比小霸王還厲害的游戲！”

李秀蘭走到陳默身邊，輕輕摸了摸他被打紅的臉頰，聲音很輕：“默子，你跟媽說，是不是真的？”

陳默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憊，有擔憂，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情緒。

他突然想起，前世母親去世前，曾拉著他的手說：“你小時候總說要當科學家，后來怎么就去搞那個……游戲了呢？”

“媽，我是認真的?！?br>
他低聲說，“我知道現在聽起來很荒唐，但我真的能做出好游戲?！?br>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王芳嘆了口氣：“陳默媽媽，你還是好好勸勸孩子吧。

現在高考才是正路，游戲……那是不務正業?！?br>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探進頭來，手里拿著一本《數理化精編》：“王老師，您找我？”

是林小雨。

她是班里的數學天才，也是陳默的同桌。

此刻，她看到辦公室里的陣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小雨，你來得正好。”

王芳招招手，“你勸勸陳默，讓他別胡思亂想，好好準備高考?！?br>
林小雨走到陳默身邊，把《數理化精編》塞給他，聲音清脆：“陳默，我覺得……做游戲沒什么不好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小雨的臉有些紅，但還是繼續說：“我……我家里有臺電腦，是爸爸單位的。

我見過你寫的那個……《山海行》的紙稿。

雖然只是文字，但我覺得很有趣?！?br>
陳默猛地抬頭，看著林小雨。

他記得，前世林小雨畢業后就出國留學，后來成了人工智能專家。

他從未想過，她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支持自己。

“小雨，你……游戲不是玩物喪志?！?br>
林小雨的聲音越來越堅定，“它可以是藝術，是文化。

就像……就像我們語文課本里的《西游記》，不也是講故事嗎？

游戲也可以講故事啊?！?br>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妻子輕輕拉住了。

李秀蘭看著兒子，又看看林小雨，突然說：“老陳，要不……就讓默子試試？”

“試試？”

***瞪大眼睛，“試什么？

試怎么把家里的錢都敗光？”

“不是的。”

李秀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帕包，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這是我攢的買縫紉機的錢。

默子，你要是真想做，就拿去試試。

要是做不出來……”她頓了頓，看著陳默的眼睛：“要是做不出來，就乖乖回來讀書，好不好？”

***看著妻子手里的錢，又看看兒子倔強的臉，終于重重地嘆了口氣：“行！

我讓你試！

但我丑話說在前面——要是你做不出來，或者耽誤了學習，我就把你鎖在家里，哪也不讓去！”

王芳和**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無奈。

“陳默，我可以給你一個月時間?！?br>
王芳說，“但你必須保證，不影響學習。

如果月考成績下降……我保證?！?br>
陳默立刻說，“我不會耽誤學習的?！?br>
他心里清楚，這一個月，是他唯一的機會。

走出辦公室時，林小雨跟在他身邊，小聲說：“陳默，我幫你?！?br>
陳默看著她，突然笑了：“小雨，謝謝你?！?br>
“不用謝?！?br>
林小雨的臉更紅了，“我只是覺得……你的想法很酷?！?br>
走廊盡頭，***夫婦站在那里，看著兒子的背影。

李秀蘭輕輕嘆了口氣：“老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悶悶地“嗯”了一聲，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卻沒點燃：“隨他去吧。

要是真做不出來，他也該死心了?！?br>
放學后，陳默和林小雨去了周大雷家的電腦房。

周大雷正坐在柜臺后面，玩著《超級瑪麗》。

看到陳默，他立刻跳起來：“默哥！

聽說你今天在辦公室大發厥詞？

要讓全世界看到中國游戲？”

陳默沒理他，徑首走到一臺電腦前。

這是臺286電腦，內存只有640K，硬盤是塊20M的“巨無霸”。

“大雷，這臺電腦能用嗎？”

“當然能！”

周大雷拍著**，“我爹這電腦房里，就這臺最牛！

還能編程呢！”

陳默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出DOS系統的命令行。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系統，我要領取任務獎勵。

《超級瑪麗》簡化版設計藍圖己發放。

瞬間，無數代碼、關卡設計、角色動作幀的畫面涌入他的腦海。

他不需要查閱任何資料，這些知識就像與生俱來的一樣。

林小雨站在他身邊，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代碼，眼睛越來越亮：“陳默，這是……C語言？

你什么時候學會的？”

“前世……哦，我自學的。”

陳默隨口答道，手指沒有停。

周大雷湊過來，看著屏幕上的代碼，撓了撓頭：“默哥，你這是在做游戲？”

“嗯?！?br>
陳默頭也不抬，“做個簡單的平臺跳躍游戲?！?br>
“平臺跳躍？”

周大雷更糊涂了，“就像《超級瑪麗》那樣？”

“對。”

“我的天！”

周大雷驚呼，“默哥，你要是能做出這樣的游戲，我……我請你吃一個月的冰棍！”

林小雨看著陳默專注的側臉，輕聲說：“陳默，我相信你。”

陳默的手指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謝謝。

等游戲做出來，第一個給你玩。”

夜深了，陳默才從電腦房出來。

林小雨陪他走到巷口，遞給他一個手電筒：“路上小心?！?br>
“你怎么還不回家？”

陳默問。

“我……我等你啊?！?br>
林小雨低下頭，“我怕你一個人走夜路害怕?！?br>
陳默心里一暖。

他想起前世，林小雨出國前，曾給他打過一個電話：“陳默，我聽說你的游戲公司被**了……你還好嗎？”

那時的他，正沉浸在理想破滅的痛苦中，只是冷冷地說：“我沒事?！?br>
現在想來，那時的林小雨，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站在異國的街頭，擔心著他的安危？

“小雨，”他輕聲說，“等我們的游戲做出來，我要讓它出現在全世界的電腦上。”

林小雨抬頭看著他，眼睛里閃著光：“我相信你。”

就在這時，巷口的陰影里，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記錄著什么。

他看到陳默和林小雨，立刻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陳默皺了皺眉，他總覺得那個人有些眼熟。

“怎么了？”

林小雨問。

“沒事。”

陳默搖搖頭，“可能是我看錯了?！?br>
他拉著林小雨的手，快步走向巷口。

夜色中，遠處的霓虹燈閃爍，1990年的城市，正悄然迎來一場無聲的變革。

而這場變革的起點，就在這條普通的巷子里，在這個普通的少年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