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不是風雪，而是深入靈魂的陰冷與死寂。

趙墨淵的意識，從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破碎中，被一股強烈的怨憎和虛弱感強行拉扯出來。

入目，是殘缺的月亮，透過稀疏的、張牙舞爪的枯枝，投下慘白的光。

身下，是冰冷潮濕的泥土，混雜著腐爛樹葉和某種更深層、更令人作嘔的**氣味。

亂葬崗。

他，萬魔至尊，執掌九幽，曾一念間決定億萬生靈生死的趙墨淵，此刻，正躺在一座亂葬崗里。

“呃……”喉嚨里發出干澀嘶啞的聲音，不屬于他。

這具身體，脆弱得就像一張浸透了水的紙，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磅礴的神念下意識地掃出，卻如同撞上鐵壁，被局限在這具殘破的軀殼之內，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方圓數丈的情況。

無盡的屈辱，如同毒火，瞬間焚遍了他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他想起來了。

沖擊那無上之境的關鍵時刻，他最信任的三大魔君，聯合了那幾個自詡正道、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布下**之陣……魔軀崩毀，不滅魔魂靠著本命至寶“九幽魔塔”的庇護，才堪堪逃出一縷，墜入無盡虛空。

沒想到，竟落入這具剛死不久的尸身里。

“趙墨……淵？”

他咀嚼著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名字和信息。

一個家族棄子，資質低劣，性格懦弱，在家族中受盡欺凌，最后竟被幾個旁系子弟活活打死，棄尸于此。

“廢物。”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不知是在評價這具身體的原主，還是在嘲諷此刻狼狽的自己。

掙扎著，用那雙綿軟無力的手臂，撐起上半身。

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這具身體不僅廢，而且傷得極重。

冷月，枯枝，尸骸。

以及空氣中彌漫的，微弱但精純的……幽冥死氣。

對于尋常修士是劇毒，但對于他這位曾經的魔尊而言，卻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九幽噬天訣》，乃他縱橫寰宇的根本。

可吞噬天地萬物精華，化為最精純的魔元。

“吞！”

他盤膝坐起，無視身體的哀鳴，強行運轉起那早己刻入靈魂的法訣。

微不**的氣流開始以他為中心緩緩旋轉，絲絲縷縷灰黑色的死氣，從周圍的土壤、骸骨中被剝離出來，如同受到無形牽引，滲入他的皮膚。

過程緩慢而痛苦。

這具身體的經脈如同銹蝕的管道，脆弱不堪，死氣流入帶來的不是力量復蘇的**，而是刮骨剜心般的劇痛。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萬載修行，他什么痛苦沒經歷過？

這點折磨，與魔魂撕裂、大道崩毀相比，不過是清風拂面。

時間一點點流逝。

體內的死氣被煉化，轉化為一絲比頭發絲還細的微弱氣流，艱難地溫養著千瘡百孔的經脈和臟腑。

就在他全神貫注，試圖引導這絲氣流沖擊一處閉塞穴竅時——“嗖！”

一道極其微弱的破空聲，伴隨著一股截然不同的、帶著一絲灼熱與靈動的氣息，猛地闖入了他神念感知的邊緣。

趙墨淵倏地睜開雙眼。

那雙眼眸，不再是屬于少年趙墨淵的懦弱與迷茫，而是深不見底的幽潭，冰冷，銳利，帶著俯瞰眾生的漠然。

只見一團雪白的影子，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慌不擇路的踉蹌，猛地從灌木叢中竄出，“啪”地一聲，不偏不倚，正好撞入他的懷中。

沖擊力不大，卻讓他本就虛弱的身軀晃了晃。

他低頭。

那是一只……狐貍？

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下，皮毛也仿佛流淌著瑩瑩光澤。

只是此刻，這身漂亮的皮毛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和塵土，顯得狼狽不堪。

它體型很小，像只幼狐，但身后那幾條軟軟垂下的尾巴……趙墨淵數了數，三條？

不，似乎還有更虛幻的幾條影子。

“九尾……天狐？”

他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詫異。

這種秉承天地氣運而生的頂級妖族，怎么會出現在這下界偏僻的亂葬崗？

還傷成這樣？

懷中的小狐似乎也懵了，抬起小腦袋。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卻充滿了虛弱、驚惶，以及一絲深埋骨子里的、不容侵犯的高傲。

它試圖掙扎，想從他懷里跳出去，但剛一動，就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痛楚的嗚咽，軟軟地趴了回去，只有那雙眼睛，依舊警惕又帶著一絲絕望地瞪著他。

就在這時——“唰！

唰！

唰！”

三道穿著青色勁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亂葬崗邊緣，呈品字形，將他和懷中的小狐隱隱包圍。

為首一人，面容陰鷙，手持長劍，劍尖還滴著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后定格在趙墨淵……或者說，他懷中的那只白狐身上。

“小子！”

陰鷙男子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把你懷里那只**交出來！”

另外兩人也逼近一步，身上散發出靈壓。

雖然在這位魔尊眼中微弱得可憐，大概只相當于煉氣期三西層的樣子，但對于此刻的他而言，己是足以致命的威脅。

趙墨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用一只手，撫上了懷中白狐的后頸。

觸手一片溫軟，甚至能感受到它因為恐懼和虛弱而微微的顫抖。

小狐身體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屈辱和憤怒，似乎想回頭咬他，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陰鷙男子見趙墨淵不動，眼神一厲：“聽不懂人話嗎？

一個被扔在亂葬崗的廢物，也想學人英雄救美？

找死！”

他手中長劍一振，一道淡青色的劍氣己然成型，帶著鋒銳之意，首指趙墨淵。

殺意臨體。

趙墨淵卻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干澀，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低下頭，湊近懷中小狐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冰冷而充滿**的聲音，低語道：“小狐貍，看來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

“都被逼到了絕路，都被螻蟻欺到了頭上。”

“怎么樣，要不要……跟本尊做個交易？”

他**著白狐后頸的手指，悄然用力，指尖刺破皮膚，一滴蘊**奇異魔紋的鮮血，滲了出來。

同時，他以自身那剛剛恢復的、微乎其微的神魂之力為引，勾動那滴本命魔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古老、詭異、散發著不祥與霸道氣息的血色符文。

符文緩緩旋轉，散發出無形的力場，將他和懷中的白狐籠罩在內。

“以吾之魂，契汝之靈……主仆共生，逆者歸墟！”

感受到那血色符文中傳來的、幾乎無法抗拒的霸道束縛之力，懷中的白狐，琥珀色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它死死地盯著趙墨淵那深不見底的雙眸，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滔天的憤怒。

這個看似廢柴、奄奄一息的少年……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