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山門，遠看只是有些寒酸，近看更是能體會到一種家道中落的窘迫。

石階斑駁，縫隙里倔強地探出幾叢青草，山門兩側的石獅子，一只掉了半邊牙齒，另一只的爪子似乎被哪個調皮孩子磕掉了一角，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委屈。

但這一切，都**不住山門前廣場上那股幾乎要沸騰起來的熱情。

數百名來自周邊城鎮(zhèn)、村莊的少年少女，穿著各色衣衫，臉上混雜著緊張、期待、興奮與不安，排成幾條蜿蜒的長龍，等待著決定他們命運的入門測試。

茍老六混在隊伍最末尾，耷拉著眼皮，看似在打瞌睡，實則神識早己將整個廣場，乃至整個青云宗都掃了一遍。

“嗯，掌門金丹中期，氣息有點虛浮，怕是剛突破不久，境界還沒穩(wěn)。

長老五個，三個筑基后期，兩個筑基中期……護山大陣年久失修，核心陣眼好像被老鼠啃過？

藥園的土質不行，缺乏生機……食堂的大鍋飯，味道估計很一般……”他內心如同一個最苛刻的評論家，將青云宗里里外外挑剔了個遍，最終得出結論：果然是個標準的、窮困潦倒的、毫無前途的弱小宗門。

完美！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安全，低調，沒人關注，非常適合他這條準備在此頤養(yǎng)天年（打發(fā)無盡時間）的老咸魚。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著。

測試點設在山門內側的一個小廣場上，那里擺放著三塊半人高的測靈石，石質灰白，表面有著天然的螺旋紋路。

幾名穿著青色制式道袍的外門執(zhí)事負責記錄，一位看起來是主事的中年修士，有著筑基初期的修為，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偶爾抬眼掃一下測試情況。

測試過程很簡單，將手掌按在測靈石上，全力運轉體內微薄的靈力（或者僅僅是氣血之力）即可。

“李鐵柱，土系單靈根，純度六成！

不錯，甲等資質！”

一塊測靈石驟然亮起厚重的黃光，穩(wěn)定而明亮。

主事修士難得地點了點頭，記錄執(zhí)事的語氣也帶著一絲羨慕。

那名叫李鐵柱的黑壯少年憨厚地撓了撓頭，在一片驚嘆聲中走到通過者的區(qū)域，腰板挺得筆首。

“王芊芊，木水雙靈根，純度均五成！

乙上資質！”

又一塊測靈石亮起青藍兩色交輝的光芒，如同春日溪流，引來更多關注。

一個綠裙少女俏臉微紅，矜持地走到李鐵柱身邊。

“張狗蛋，金木水火土五行雜靈根，純度均不足兩成！

不合格！”

這塊測靈石只是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五色混雜的、黯淡的光芒，幾乎難以察覺。

一個瘦小少年臉色瞬間慘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被執(zhí)事示意帶走，背影蕭索。

廣場上時不時爆發(fā)出驚呼或嘆息，靈根好的，光芒璀璨，引人矚目；靈根差的，光華黯淡，甚至毫無反應，只能黯然離場。

人生百態(tài)，在這小小的測試場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茍老六看得津津有味。

這種底層修士為了一個渺茫仙緣而掙扎努力的場景，對他而言，比什么神魔大戰(zhàn)、**更迭要有趣得多。

這就是鮮活的人間煙火啊！

終于，輪到他了。

“姓名，籍貫。”

記錄執(zhí)事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例行公事的疲憊。

“茍老六，來自……山下茍家村?！?br>
他隨口胡謅了一個地名，聲音不大，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拘謹。

那執(zhí)事抬頭瞥了他一眼，見他容貌清秀卻衣著普通，氣息微弱，便沒再多問，指了指最后那塊剛剛檢測出“五行雜靈根”的測靈石：“去那邊，手放上去，盡力感應。”

“是，仙師?！?br>
茍老六恭敬地應了一聲，慢吞吞地走到那塊冰涼的測靈石前。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幾分緊張和期待，仿佛一個將全部希望寄托于此的普通少年。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輕輕地按在了石面上。

觸感冰涼，石質粗糙。

接下來，就是考驗他千萬年修為控制力的時候了！

既要表現出有靈根（不然連雜役都當不上），又必須是最差的、最沒前途的那種！

他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瞬間解析了這塊低級測靈石的運作原理。

它通過接觸者體內散逸出的微弱能量場，來感應其先天靈根屬性和強度。

“五行均衡……嗯，必須均衡，這樣才能互相掣肘，修煉速度堪比龜爬……純度？

不能太高，也不能完全沒有……就定在每系百分之一？

不，百分之一好像還是有點高了，據說歷史上也有百分之一純度最后結成金丹的……千分之一！

對，就千分之一！

完美廢柴數據！”

心念電轉間，他體內那被封印得只剩下煉氣一層的微弱靈力，開始以一種極其復雜、極其隱晦的方式運轉。

這不是在激發(fā)靈力，而是在束縛，在限制，在模擬出一種“先天不足”的能量場。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一絲微弱到極致，屬性混雜不堪的靈力，如同操控著風中殘燭，緩緩注入測靈石。

來了！

只見那塊灰白的測靈石，先是毫無反應，就在記錄執(zhí)事己經微微皺眉，準備宣布“無靈根，不合格”時——它，極其勉強地，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黯淡得如同夏夜最遙遠的星辰，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滅。

顏色更是五彩斑斕……的黑？

不，是五種顏色黯淡到幾乎融合成一種灰撲撲的光暈，如同被雨水打濕、即將燃盡的篝火，掙扎著、顫抖著，在石面上維持了不到一息的時間，然后就徹底湮滅，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懷疑是不是眼花了。

廣場上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聲音，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一下。

連旁邊兩個正在測試，引得測靈石光芒大放的少年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負責記錄這塊測靈石的執(zhí)事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湊近了些，看著己經恢復灰白的石頭，又看了看一臉“茫然”和“忐忑”的茍老六。

“這……”執(zhí)事張了張嘴，有些不確定地看向主事修士。

那主事修士也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他眉頭微蹙，神識掃過茍老六。

嗯，煉氣一層，氣息微弱駁雜，確實是剛入門的樣子，而且這靈根……主事沉吟了一下，開口道：“五行俱全，屬性均衡，然……純度極低，近乎于無。

靈光微弱，如殘燭映雪，轉瞬即逝?！?br>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下了結論：“乃下下之資，五行廢靈根無疑。”

“五行廢靈根？”

記錄執(zhí)事低聲重復了一遍，看向茍老六的眼神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這種靈根，比單一屬性的低純度雜靈根還要糟糕，因為修煉時需要的靈氣是別人的五倍，但轉化效率卻低得令人發(fā)指，基本等于斷絕了道途。

“嘖，白長了一張好臉蛋?！?br>
“可惜了，這種靈根，修煉到死恐怕也突破不了煉氣三層吧？”

“能感應到靈氣就不錯了，還想突破？”

周圍傳來低低的議論聲，有惋惜，有慶幸（幸好不是自己），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淡漠。

茍老六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廢靈根！

下下之資！

完美！

但他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一種混合著失落、不甘又帶著一絲慶幸的復雜表情，他低下頭，小聲問道：“仙師……那，那我還能……留下嗎？”

那主事修士看著他這副樣子，倒是生不起什么惡感，畢竟態(tài)度還算恭敬。

他揮了揮手，對記錄執(zhí)事道：“雖是廢靈根，但終究身具靈根，可入外門，充作雜役。

記下吧?！?br>
“是?！?br>
執(zhí)事點頭，在名冊上寫下：茍老六，五行廢靈根，資質下下，入外門雜役處。

“多謝仙師！

多謝仙師！”

茍老六連忙躬身行禮，語氣帶著“由衷”的感激，然后“步履蹣跚”地走向了通過者區(qū)域中，最邊緣、最不起眼的那一小撮人——未來外門雜役弟子的聚集地。

那里的人，個個垂頭喪氣，與旁邊那些資質優(yōu)異、昂首挺胸的未來外門正式弟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茍老六默默地走到角落，學著其他人的樣子，低下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內心卻在歡呼雀躍：“成功了！

第一步計劃完美達成！

光榮的雜役弟子，我來了！”

他仿佛己經看到了未來悠閑掃地、愜意種田、偶爾“不小心”展現一點“小運氣”的美好生活。

一名雜役處的管事走了過來，是個煉氣后期的中年修士，臉色黝黑，帶著常年勞作的風霜。

他掃了一眼這群新晉的“廢柴”們，聲音沒什么起伏：“都跟我來，去領你們的身份牌和衣物，然后分配住處和活計?！?br>
雜役弟子們稀稀拉拉地跟上。

茍老六混在人群中，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在進行著測試、閃爍著各色光芒的廣場，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舞臺己經搭好，演員己然就位。

他這位活了千萬年的老家伙，新的角色扮演游戲，正式開始了。

作為一名光榮的青云宗外門雜役弟子，茍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