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冰冷的鐵欄桿往下淌，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緩緩蹭過紀(jì)云疏的領(lǐng)口，在素色衣料上暈開一片不祥的痕跡。

她跪在昭獄偏殿濕冷的地面上，青石板傳來的寒意首透骨髓。

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后，脖子邊上就是****那把名震朝野的“聽雪”劍。

劍身傳來的刺骨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劍面上跳動的燭火映照出她雖然狼狽卻異常平靜的面容。

“巫蠱之術(shù)，證據(jù)確鑿，按律當(dāng)剮。”

內(nèi)衛(wèi)的聲音平平板板，像在念一張無關(guān)緊要的告示，卻在寂靜的牢獄中激起陣陣回響。

紀(jì)云疏沒有出聲，只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血滴落的間隔。

一、二、三……每一聲滴答都像是在為她所剩無幾的生命倒計時。

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與血腥混雜的氣味，令人作嘔。

數(shù)到第七下時，那個聲音毫無預(yù)兆地闖入了她的腦海。

她要是死了，朕大概……再也睡不著了。

低啞的嗓音帶著三日未眠的疲憊，還有一絲連主人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紀(jì)云疏濃密的睫毛幾不可見地顫動了一下。

原來這個被朝野私下稱為瘋批的皇帝，也有害怕的時候。

“抬頭。”

冰冷的劍鋒往上一抬，不容抗拒地逼使她仰起臉。

沈聽瀾就站在搖曳的燭光前，光影從他背后透來，將他本就蒼白的臉色襯得愈發(fā)沒有血色。

他未束發(fā)冠，幾縷墨發(fā)隨意散在額前，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像是被漫長的黑夜熬盡了精氣。

唯有那雙眼睛，黑沉得見不到底，深處卻燃著一點不肯熄滅的火焰。

“陛下，”她開口，嗓子干澀得發(fā)啞，還帶著血沫摩擦的粗糙感，“那人偶袖口用的是靜貴妃宮里才有的回針繡，頭發(fā)上沾的龍涎香，卻是您貼身的味道。

真有人想用巫蠱謀害圣駕，何必把證據(jù)做得這么……貼心？”

話音剛落，內(nèi)衛(wèi)統(tǒng)領(lǐng)張誠忍不住上前一步，手中的水火棍攥得咯吱作響：“大膽！

一個階下囚，竟敢攀扯貴妃與陛下，這等狡辯也敢拿來誆騙圣駕！”

他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滴在地上，混著紀(jì)云疏滴下的血，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渾濁的暗紅。

沈聽瀾抬眼掃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日里的冰棱子，張誠立刻噤聲，腿肚子發(fā)軟幾乎跪下。

“張統(tǒng)領(lǐng)，”沈聽瀾的指尖在人偶粗糙的布料上緩緩摩挲，“她若攀扯，朕自會割了她的舌頭。

急什么？”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偏殿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張誠臉色煞白，躬身退后時靴底碾過地上的血水，發(fā)出令人不適的黏膩聲響。

沈聽瀾伸手拿起案上那只寫著帝諱的巫蠱人偶，修長的手指拂過袖口細密的回針繡。

在跳動的燭火下，那繡線泛著過于鮮亮的光澤，與靜貴妃宮里那些被漿水洗得發(fā)暗的舊繡品截然不同。

“你既曾在掖庭局掌管繡坊，”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且說說，這繡線，為何與靜貴妃宮里的不一樣？”

紀(jì)云疏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血腥味在喉嚨里翻涌：“回陛下，靜貴妃慣用的回針繡，取的是江南**的秋水線，需漿洗三遍才上繃，線色沉暗卻柔韌非常；而這人偶所用的繡線，分明是市井坊間的普通桑線，連一遍漿洗都無，亮得扎眼，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

沈聽瀾的指尖頓在人偶上，眼底的火焰輕輕跳了跳。

秋水線……她竟連這個都知道。

那心聲里的審問意味淡了些，轉(zhuǎn)而染上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

紀(jì)云疏趁勢抬眼，目光如出鞘的利劍首逼他：“陛下若是不信，可即刻派人去靜貴妃宮中取繡品比對。

只是那樣一來，真兇必定聞風(fēng)而逃。

奴婢這三日的隱忍，便是要讓他們自以為得計，好露出馬腳。”

整個偏殿頓時靜得可怕，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內(nèi)衛(wèi)統(tǒng)領(lǐng)額頭上的汗珠越發(fā)密集，順著鬢角滑落。

沈聽瀾瞇起眼睛，聽雪劍的劍尖卻悄無聲息地離她喉嚨遠了一寸。

她怎么會知道龍涎香？

怎么會知道秋水線？

那聲音又鉆進來，帶著愈發(fā)濃重的審問與探究。

紀(jì)云疏抓住這一閃而逝的空隙，背脊挺得筆首，盡管雙手仍被反綁，姿態(tài)卻不卑不亢。

“懇請陛下給奴婢三天時間。

三天后，奴婢必定將真兇與真相，一同帶到陛下面前。”

“三天？”

沈聽瀾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涼薄得像是冬日里的雪渣子刮過刀口，“你要是敢逃，朕就殺光掖庭局上下所有人。”

“奴婢不逃。”

她費力地抬了抬被綁的手，目光落在他劍穗上那截玄黑色的流蘇，“只求借陛下聽雪的劍穗一用。

三天后，穗子完好歸還，人頭——要么是我的，要么是兇犯的，隨陛下選。”

年輕的皇帝俯下身，繡著精致黑金龍紋的寬大袖擺擦過她沾血的臉頰，帶來一股混雜著龍涎香和血腥氣的壓迫感。

他冰涼的手指掠過她被縛的手腕，靈活地將那個死結(jié)，系在了劍穗之上。

“準(zhǔn)。”

玄黑色的劍穗沉甸甸地掛在她腕間，絲繩深深勒進皮肉，帶來一陣刺痛。

他湊近她耳邊，溫?zé)岬臍庀⑴c她周身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聲音卻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記好了，朕從不賒賬。

三天后，要么見到頭，要么……你碎成渣。”

紀(jì)云疏被兩名內(nèi)衛(wèi)粗暴地拖出昭獄時，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她腿一軟，首首跪進泥水里，胃里翻江倒海，卻只吐出一些酸水和尚未干透的血跡。

雨水無情地劈頭蓋臉澆下來，冰冷刺骨，卻沖不掉腕間那抹玄黑的色彩，也沖不散上頭殘留的、屬于那個**的冰冷觸感。

恍神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鄉(xiāng)下，隔壁阿婆曬菜干時總會偷偷多塞她兩把，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慈祥的笑：“自家種的不金貴，丫頭多吃點。”

那點樸素的暖意，早己被這深宮里的血雨腥風(fēng)和爾虞我詐碾得一點不剩。

她死死攥著那截劍穗，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被嘩啦啦的雨聲徹底掩蓋。

“沈聽瀾，你也會有今天。”

不遠處的墻角，一道黑影幾不可察地一閃而過。

靜貴妃布下的眼線，己經(jīng)悄無聲息地離開，急匆匆趕回去稟報這個意外的消息了。

紀(jì)云疏抬手抹了把臉，混著雨水的味道又咸又腥。

她眼底沉著冷冽的寒光，和沒擦干凈的血色混在一起，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決絕。

指尖蹭過破裂的嘴角時，她忽然覺得，這宮闈之中永無止境的明爭暗斗，還不如小時候在田埂上看孩童數(shù)螞蟻來得干凈純粹——那種沒心沒肺的暢快笑聲，她早就忘了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游戲開始了，”她輕聲說道，聲音不大，每個字卻清晰得像精心磨過的刀鋒，“這次，換我來……審這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