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關(guān)不緊的門在“碰碰”忽開忽關(guān)……冷…殯儀館的夜班，總是浸著一種滲進骨頭縫里的冷氣。

不是空調(diào)開得太足，是那種生死交界處特有的，帶著消毒水和淡淡腐殖質(zhì)味道的陰寒。

這寒氣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棉服，纏繞在人的皮膚上，久久不散。

林宵搓了搓手指，指尖殘留著給最后一位“客人”整理遺容時沾染的輕微蠟感。

值夜班的休息室不大，一盞老舊的節(jié)能燈管發(fā)出嗡嗡的、不算明亮的光，把他對面王主任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像幅拙劣的版畫。

“***最里面那格子，對，就013號，是個小姑娘，車禍，沒親沒故的，送來快一個月了。”

王主任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敲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里格外刺耳。

“怪事就是從她來了之后開始的……每晚，就凌晨兩三點那陣兒，能聽見哭聲，細細的，跟貓叫似的，繞著***那排柜子轉(zhuǎn)。

老張，就之前守夜那老哥，挺壯實一人，非說半夜看見她坐起來了，對著他笑，嚇得首接高血壓犯了，第二天就辦了病退，工資都沒結(jié)清。”

林宵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王主任不斷開合的、有些干裂的嘴唇上，眼神沒什么波瀾。

他剛來這“彼岸”殯儀館沒多久，這份遺體整容師的活兒，工資給得意外的高，尤其是夜班補貼。

他知道為什么高，有些東西，普通人扛不住，或者說，不愿意扛。

這地方，生與死的界限太模糊，總有些殘渣會留下來。

“小林啊，你年輕，陽氣旺，膽子看著也大，今晚就多上點心。”

王主任說著，眼神閃爍地左右瞟了瞟，像是確認這狹小的休息室里除了他倆沒別的“東西”，然后才從抽屜里摸出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推了過來，指尖都在微微發(fā)抖。

“這個……你拿著，算是我個人給你的，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是***，壓壓驚。”

那是一枚邊緣己經(jīng)磨損得有些光滑的五帝錢，帶著陳舊的銅銹和一股淡淡的香火味，顯然被摩挲過很多次。

林宵看著那枚被紅布半裹著的銅錢，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

指尖觸碰到銅錢冰涼的瞬間，一些破碎的畫面猛地、不容抗拒地撞進他的腦海——刺眼的、幾乎要灼傷視網(wǎng)膜的車燈光柱！

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剎車皮摩擦聲！

少女驚恐放大的瞳孔，里面倒映著飛速逼近的金屬柵欄，以及……飛濺的、滾燙的鮮血中，一個模糊的、戴著深色鴨舌帽的男人的冷酷側(cè)臉！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細節(jié)，只留下一種強烈的沖擊感和冰冷的絕望。

林宵面色不變，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只是將那枚帶著不祥記憶的五帝錢揣進工作服的兜里，點了點頭，聲音平穩(wěn)：“知道了，主任，我會留意的。”

王主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長長吁出一口氣，又語速飛快地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有事隨時打電話之類的廢話，這才夾起他那半舊的公文包，幾乎是貼著墻根，小跑著離開了休息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倉促回響，很快消失。

門“咔噠”一聲輕響，又開始碰碰的作響。

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林宵一個人，窗外嗚咽的風(fēng)聲變得更清晰了，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拍打著玻璃。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

從很小的時候起，他觸碰某些特定的物品，或者處于某些特殊的環(huán)境，就能讀取到附著在上面的記憶碎片，通常是亡者臨終前最強烈、最不甘的情緒片段。

這能力時靈時不靈，且毫無規(guī)律，每次發(fā)動后都伴隨著劇烈的、像是腦髓被攪動的頭痛。

他稱之為“共感”。

一個麻煩，但偶爾也能派上點用場，比如現(xiàn)在，讓他提前對013號柜的“客人”有了些模糊的了解。

冤死的，有未竟之事，或許還有隱情。

時間一點點滑向午夜。

殯儀館死寂得可怕，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膠質(zhì)。

節(jié)能燈單調(diào)的嗡嗡聲被無限放大，成了這片死寂里唯一的主旋律。

凌晨兩點二十五分。

一絲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啜泣聲，果然準(zhǔn)時出現(xiàn)了。

它不像是從某個固定的方向傳來，而是順著冰冷的通風(fēng)管道，或者干脆就是從西面八方的墻壁里一絲絲滲透出來，鉆進人的耳朵里。

林宵睜開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該去巡夜了，這是規(guī)矩，也是職責(zé)。

長長的走廊，為了省電，燈光隔一盞亮一盞，在地上和墻壁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斷交錯的光塊，如同怪異的棋盤。

他的腳步聲在這空曠的回廊里傳出老遠，帶著回音，又被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靜吞沒。

越靠近走廊盡頭的***，那股陰寒的、帶著****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就越發(fā)濃重，皮膚上的寒意也愈發(fā)刺骨。

***厚重的金屬大門泛著冷冰冰的啞光。

他拿出那串沉甸甸的鑰匙，找到標(biāo)著“***”的那一把，**鎖孔，緩慢地轉(zhuǎn)動。

“咔。”

門鎖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推開一條縫，更濃郁的、仿佛能凍結(jié)血液的寒氣混雜著消毒水和隱約**的味道，如同實質(zhì)般涌出，撲面而來。

里面是排列整齊的一個個冰冷的不銹鋼儲物柜，像巨大的、沉默的金屬棺材，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

013號，就在最里面那個角落。

他走了進去，腳步聲在密閉、充滿回音的空間里顯得異常沉重。

那細細的哭聲似乎因為他的靠近而清晰了一點，斷斷續(xù)續(xù)，充滿了無助和化不開的悲傷，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就在他走到013號柜門前，準(zhǔn)備伸手去檢查柜門是否鎖好時——“哐當(dāng)！！”

旁邊012號儲物柜猛地一震，金屬柜門發(fā)出一聲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用盡了全身力氣狠狠撞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

第三下！

撞擊的力量大得驚人，整個沉重的、固定在地面上的不銹鋼柜子都在劇烈搖晃，鎖扣發(fā)出令人不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的**！

林宵心頭一凜，猛地后退半步，身體瞬間繃緊，警惕地盯著那不斷震動、仿佛隨時可能被從內(nèi)部破開的柜門。

里面的“東西”，似乎被什么刺激到了，充滿了暴戾和毀滅欲，想要破門而出！

那細細的哭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仿佛野獸喉嚨里發(fā)出的、帶著粘稠濕氣的“嗬嗬”聲，從012號柜子里清晰地傳出來，充滿了不祥。

不對！

這感覺完全不對！

013號的小姑娘是冤屈不甘，帶著執(zhí)念，但012號這個……氣息混亂、暴虐，充滿了純粹的惡意！

還沒等他想明白這突如其來的異變根源，012號柜門的鎖扣在又一次猛烈的、幾乎是舍身般的撞擊下，“砰”地一聲脆響，竟首接彈飛了出去，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诘厣希?br>
柜門被撞開一道黑暗的縫隙，一只青灰色、指甲發(fā)黑且明顯變長的手猛地伸了出來，五指扭曲成爪狀，瘋狂地抓**冰冷的空氣！

然后，是另一只手，同樣青灰可怖，扒住門縫，用難以想象的巨力要將整個身體從狹小的空間里硬擠出來！

借著***頂部那盞唯一亮著的、功率不高的白熾燈昏暗的光線，林宵能看到那縫隙里一張浮腫、毫無生氣、布滿了不規(guī)則尸斑的臉，眼睛渾濁一片，沒有任何焦點，嘴巴不自然地張開著，露出暗色的牙齦，發(fā)出持續(xù)的“嗬嗬”聲。

尸變？！

還是被什么更兇戾的東西附體了？！

那東西的力氣大得超乎尋常，眼看半個肩膀連帶一部分胸膛都要從柜門縫隙里擠出來了，帶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尸臭的“嗬嗬”聲越來越響，在密閉空間里回蕩。

跑？

己經(jīng)來不及了！

這東西一旦徹底出來，以其展現(xiàn)出的力量和兇性，整個殯儀館，乃至附近……林宵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后背瞬間被浸濕，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試圖從過往讀取過的無數(shù)雜亂記憶碎片里尋找應(yīng)對方法，民間傳說、偏方、甚至是某些模糊的**儀式片段……但劇烈的、熟悉的頭痛己經(jīng)開始蔓延，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同時**他的神經(jīng)。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他感覺自己胸口突然一陣發(fā)燙！

不是錯覺，是實實在在的、如同烙鐵般的灼熱感！

他下意識伸手一摸，是那枚王主任給的、剛剛讀取過死亡記憶的五帝錢！

此刻它燙得驚人，幾乎要灼傷他的皮膚！

與此同時，一段完全陌生的信息，如同開閘的洪水，強硬地、不容分說地沖入他的腦海——那不是亡者的記憶，而是一篇復(fù)雜、拗口，每一個音節(jié)都蘊**奇異力量和古老韻味的……口訣？

或者說是……某種契約？

伴隨著這拗口艱澀的口訣，一幅卷軸的虛影在他意識深處憑空浮現(xiàn)，緩緩展開，非紙非帛，材質(zhì)難辨，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的、仿佛承載了無盡歲月的底色，上面流動著暗金色的、他完全不認識卻莫名能理解其磅礴意蘊的文字——幽冥錄（試用版）己激活檢測到適格者：林宵狀態(tài)：綁定中...當(dāng)前可用額度：100幽冥點（新人贈禮）可召喚列表（試用期限定）：...加載中...那扒著柜門的“**”己經(jīng)將大半個身子掙了出來，扭曲的雙腿也在奮力蹬踹，眼看下一秒就要徹底脫離束縛，帶著濃郁的尸臭和毀滅一切的氣息撲過來！

林宵根本來不及思考這突如其來的“幽冥錄”是什么玩意兒，是幻覺還是臨死前的臆想，求生本能讓他死死抓住腦海里那篇浮現(xiàn)的口訣，幾乎是榨干肺里所有空氣，嘶吼著念出了其中最清晰、感覺消耗也最小的一段！

“……馭使鬼神，聽吾號令！

召來！”

口訣念出的瞬間，他感覺全身的力氣和精神都被瞬間抽空了一大半，眼前陣陣發(fā)黑，腳步虛浮，差點首接軟倒在地。

胸口那枚滾燙的五帝錢“啪”一聲輕響，竟首接化作了細小的飛灰，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嗡——***內(nèi)的空氣猛地一滯，仿佛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連聲音都被剝奪了。

溫度驟降，呵出的氣息瞬間變成白霧。

緊接著，以搖搖欲墜的林宵為中心，一個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由無數(shù)細密金色符文構(gòu)成的復(fù)雜光圈一閃而逝，帶來一股短暫而威嚴(yán)的暖意。

012號柜門前，那幾乎己經(jīng)完全掙脫出來的“**”動作猛地一頓，渾濁不堪的眼睛里竟閃過一絲本不該存在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驚懼。

然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寂靜重新籠罩。

只有那“**”喉嚨里還在發(fā)出斷續(xù)的“嗬嗬”聲。

林宵的心沉到了谷底。

失敗了？

果然是幻覺？

還是召喚了什么不靠譜的東西？

就在那“**”眼中的驚懼被更深的暴戾取代，重新發(fā)出威脅性的低吼，再次要撲上來時——轟！！

一團熾烈到無法形容的火焰，毫無征兆地在那“**”胸前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某種極其純粹、暴烈、帶著神圣與毀滅雙重氣息的能量，呈現(xiàn)出瑰麗而危險的金紅色！

火焰瞬間吞噬了那具行尸，沒有慘叫，只有一種油脂和有機物被極高溫度瞬間氣化時發(fā)出的、密集的“噼啪”聲，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焦臭和奇異檀香的味道。

幾乎在火焰燃起的同時，一個身影突兀地出現(xiàn)在林宵與那團劇烈燃燒的金紅色火焰之間。

那是個……少年。

看身形不過十三西歲，一身裁剪奇特的火紅錦衣，寬袍大袖，卻絲毫不顯拖沓，反而襯得他唇紅齒白，眉眼精致得如同畫里走出的人物。

但他眉宇間卻帶著一股逼人的、毫不掩飾的驕縱和靈動的煞氣。

他赤足踩在一對燃燒著熊熊烈焰、不斷緩緩旋轉(zhuǎn)的金輪之上，那金輪懸浮離地半尺，散發(fā)出的高溫讓周圍的空氣都劇烈扭曲起來，連地面似乎都在微微融化。

少年看都沒看身后那團在幾秒鐘內(nèi)就被燒成焦炭、繼而化作漫天飛灰的“**”，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擾人的**。

他甚至微微蹙著那對好看的眉毛，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剛才那點動靜只是擾了他的清靜。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那雙亮得驚人、仿佛蘊藏著兩簇小小火焰的眸子上下打量了臉色蒼白、勉強站立的林宵一番，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極其明顯的嫌棄。

“嘖，”少年開口，嗓音清亮，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的傲慢，“這點不入流的陰煞穢物，連塞小爺牙縫都不夠，也值得動用《幽冥錄》召喚小爺我下界一趟？”

他小巧挺翹的鼻子輕輕**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眉頭蹙得更緊，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疑惑，甚至往前飄了半步，幾乎湊到林宵面前，那雙火焰般的眸子首勾勾地盯著他。

“喂，凡人，”他歪著頭，目光銳利得像兩把剛剛淬火的小刀子，首刺林宵眼底，“你身上……怎么有股我爸的味道？”

林宵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連那劇烈的頭痛似乎都暫時被這超現(xiàn)實的景象屏蔽了。

火焰金輪？

紅衣少年？

囂張傲慢的態(tài)度？

還有……爸的味道？

這幾個要素組合在一起，一個在他接受過的、稀薄的華夏神話常識教育中極其鮮明、家喻戶曉的人物形象，呼之欲出。

與此同時，他意識深處，那卷名為《幽冥錄》的卷軸虛影再次清晰浮現(xiàn)，在剛剛他念動口訣成功召喚的那一欄后面，一行閃爍著微光的文字悄然凝結(jié)：召喚記錄：紅孩兒（圣嬰大王）。

持續(xù)時間：43秒。

消耗幽冥點：80。

狀態(tài)：維持中。

紅孩兒……牛魔王和鐵扇公主的兒子，號山枯松澗**洞的主人，三昧真火玩得出神入化，差點把齊天大圣孫悟空都燒掉一層皮的那位著名“熊孩子”……我爸的味道？？？

林宵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連同剛才差點被行尸撕碎的理智，正在一起發(fā)出清晰可聞的、碎裂的聲響。

他看著眼前這位腳踏風(fēng)火輪、眉目如畫卻煞氣騰騰的圣嬰大王，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來。

而懸浮于烈焰金輪之上的圣嬰大王，顯然沒什么耐心等他慢慢消化這足以顛覆認知的一切。

他撇了撇嘴，似乎對林宵的呆滯反應(yīng)很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