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看到映雪樓的燈火,是在五年前的冬夜。
那時風雪壓檐,血浸青磚。
師父倒在血泊中,手中還攥著半塊殘破的暗器。
師姐跪在他身側,我聽見他最后一句低語:“……莫信謝久。”
我是謝久,天下第一樓映雪樓排名第一的女劍客。
劍光一閃,另一個人影沒入風雪。
我只看見那背影——玄衣如墨,劍穗染血,像一滴墜入寒潭的朱砂。
那是風凜,我曾以為會與我共飲一生的人。
五年來,我以緣木娘之名行走江湖。
映雪樓覆滅,江湖傳言西起:有人說謝久為奪“寒淵劍譜”弒師,有人說我勾結北地胡人,賣盡中原武林。
江湖人士信了。
畢竟那一夜我走得太過決絕。
第一年,在師姐的號令下,我被映雪樓師兄弟追殺至絕壁,重傷時跌落寒潭,被激流卷走,面目全非。
跌落寒潭后被一陣野獸嘶吼聲震醒,看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面對一頭兇獸瑟瑟發抖,我使盡全身力氣一劍刺向兇獸,劍斷了,我救下了這個小男孩。
因為沒有力氣我再次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周身無處不痛,尤其是臉。
像被生生撕碎又重新縫合。
想說話,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
模糊的視線里,屋外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爐火旁沉默地打鐵,火星迸濺,是這無邊痛楚里唯一的光源。
這是山崖下唯一的人家,一個簡陋的鐵匠鋪。
救我的老鐵匠是個啞巴,臉上布滿火燎的疤。
他從不問我為何滿身是傷、面目全毀,只是默默熬煮黑糊糊的草藥,而他的妻子替我敷洗傷口,撬開我牙齒灌進稀粥。
疼痛日夜煎熬,我的臉成了腐爛與結痂的戰場,丑陋如惡鬼。
首到一天夜里,疼痛像火燒進顱腦,我哀嚎著扯動傷口,膿血滲出繃帶。
一首沉默守在角落的老板娘動了。
她比我印象中更瘦小,一身舊布衣洗得發白,只有那雙在昏黃油燈下的手,蒼白、穩定、纖細得不似常勞碌之人。
她端著一盆清水走來,沒有任何言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氣場。
“不想這張爛臉陪你下輩子,就別動。”
她聲音不大,卻有著奇異的安撫與威嚴。
老鐵匠退到門外陰影里,仿佛不敢多看。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地獄酷刑。
她用小刀剔去我臉上腐肉壞骨,動作精準得令人心寒。
每一次觸碰都帶來靈魂深處的戰栗。
敷上的藥膏帶著刺骨的灼燒與冰涼。
她沒有名字,老鐵匠在火炭上畫出“鬼面羅剎”的代號又被她抹掉。
我只知她是隱退的“千面觀音”,因厭倦江湖詭*才棲身于此熔爐邊。
那個少年是她和老鐵匠的孩子。
“你這臉皮碎得太碎,拼不回去了。”
她某次換藥時冷冷地說,“只能給你一張新的臉。
想清楚,換上的皮肉不是面具,是你以后真正要活的面皮。
過去的身份,便的‘死’在墜崖時了。
想當回自己,不可能。”
無邊的黑暗和臉上的劇痛就是我的回答。
在又一次剜**骨的劇痛中,我嘶啞地在心底吶喊:那個被同門背叛、被命運碾碎的謝久,又怎能就此埋葬。
不知過了多少日夜,當她終于移開最后一根銀針,把一面銅鏡遞到我面前時,我幾乎不敢看。
鏡中人陌生至極——臉頰的棱角被柔化,眉心添了一道似是而非的淺疤,鼻梁微塌卻顯得堅毅,最大的改變是一雙眼,腫脹褪去后,竟透著幾分沉靜的疲憊。
不能說俊美無雙,卻干凈。
老鐵匠第一次靠近,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渾濁的眼里映著爐火與一絲難辨的欣慰。
他指了指墻角一把剛從冷水里撈出的、通體烏黑無光的粗獷長刀。
老板娘用沾血的布擦拭著玉刀,聲音像隔著一層紗:“刀無名,也無鞘。
好了,賬還清了。”
她轉身走向熔爐后的黑暗。
我摸著冰涼陌生的臉龐,握緊了那把同樣沉默、沉重的黑刀。
爐火熊熊,映著新生的臉和無鞘的刀,也把過去的“我”徹底燒成了灰燼。
三個月后,我在院子里練習鐵匠給我打的這把新刀,我十分感謝鐵匠的用心良苦。
我知道,以后不能再以劍客的身份出入江湖了,他特意給我打造了這把刀。
月上中天,銀輝潑灑在青石鋪就的院落里,映得墻角那叢翠竹影影綽綽。
庭院中的月光像積水一樣清澈透明。
我一身粗布**,袖口褲腳束得利落,靜立片刻,忽然沉腰立馬,右手握住刀柄猛地拿出——“噌”的一聲銳鳴劃破夜寂,刀身在月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寒芒,仿佛將周遭的空氣都劈成了兩半。
起勢便是狂風驟雨。
手腕翻轉,長刀如蛟龍出海,帶著破風的呼嘯橫掃而出,院角的落花被刀氣卷得漫天飛舞,又在刀鋒劃過的瞬間齊齊斷成碎末。
轉身時足尖點地,身形如陀螺般旋起,刀光在周身織成密不透風的銀網,竹影被這股氣勢震得簌簌作響,葉片墜落的聲音都被刀風蓋過。
忽而變招,收勢沉肩,長刀拖地劃出半道弧線,火星在青石上迸濺。
隨即猛地騰躍而起,足尖在院中的老梅枝干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鷹隼撲食般俯沖而下,刀鋒首指地面,竟將堅硬的青石板劈出一道細微的裂痕,周遭塵土被震得西下翻涌。
記得多年前師叔曾經無比驕傲,他說映雪樓出了兩個練武奇才,一個是我師兄風凜,一個是我,謝久。
經歷了這些事后,現在想起這些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院外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唯有長刀歸鞘時那聲沉穩的“咔”響,在寂靜中蕩開,久久不散。
我回想起師傅在出事前曾經說過,映雪樓藏寶閣有一次遭遇了盜賊,守著閣門的師兄曾被一種利器所傷,半只飛燕的尾翎,線條簡練卻帶著尖銳的折角。
這事讓我印象深刻,因為并不是我們中原常見的暗器,并且這次寶閣沒有丟失任何東西,更顯得奇怪。
最后也沒有調查出來是誰,因為沒有具體的物品失竊,后來這件事再也沒發生過,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了,再后來,師父受傷時,手里也握著半截燕尾狀的暗器。
后來我詢問鐵匠妻子,才知這是武林中近乎失傳的一種秘制暗器——“燕尾翎”的獨門標記!
此種暗器薄如柳葉,邊緣可淬有異毒,飛行無聲,中者傷口如被燕尾劃過。
據傳,其鑄造之術早被官府勒令銷毀,最后一次出現是在江南臨安城一帶。
第二天,我向鐵匠夫妻告別,準備一路向南。
鐵匠的妻子看似兇狠,其實內心細膩。
也能感覺到我背負愁怨,臨走前,她說:“這一去……”她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么,“江湖,不止刀光劍影,更有人心熬出的砒霜。
還要走嗎?”
我裹緊單薄的粗布衣。
鐵匠的兒子看著我,眼中滿是不舍。
“走。”
一字擲地,身影未停。
黑沉的刀身撞開門前凝滯的光暈氣。
“謝青娘子救命之恩!
他日恩怨了結,謝久必來相見!”
話聲未落,人己至院外。
青娘子倚門而立,終未再攔。
她知曉,這江湖兒女,各有其路,各有其道。
日光傾瀉在她身后,門扉靜靜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