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瑤池仙境，蟠桃盛會。

琉璃盞折射著七彩霞光，瓊漿玉液在玉杯中蕩漾，氤氳的仙氣繚繞于雕梁畫棟之間。

仙娥們身著霓裳，舞姿曼妙，衣裙飄飄間帶起陣陣香風。

席間，諸天**推杯換盞，笑語盈盈，一片祥和盛景。

孫悟空，如今的斗戰勝佛，身披錦斕袈裟，頭戴佛冠，端坐在屬于自己的蓮臺寶座上。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絕非末尾，恰如他如今在天庭與靈山之間的地位——一個被供起來，卻也無甚實權的“佛”。

金箍棒早己化作繡花針藏在耳中，昔日桀驁不馴的齊天大圣，此刻卻顯得異常安靜。

他面前的玉盤里，擺放著三千年一熟的蟠桃，靈氣逼人；手邊的琉璃盞中，是千年方得一釀的御酒，醇香西溢。

這些都是尋常仙家求之不得的珍品。

然而，悟空只覺得膩味。

他百無聊賴地用手支著下巴，火眼金睛淡淡地掃過全場。

那能看穿虛妄的目光，此刻看到的，不是仙氣祥和，而是另一番景象：玉帝高踞主位，面帶威儀笑容，與身旁的王母低聲說著什么，眼角余光卻不時掃過席間眾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太上老君垂眸不語，仿佛神游天外，但悟空知道，這老兒心里指不定在算計著下一爐金丹能換來多少香火功德。

****法相莊嚴，宣講著佛法精義，話語慈悲，但那宏大的聲音背后，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定數與秩序。

再看那些星君、天君、羅漢、菩薩，一個個笑容可掬，言語間卻暗藏機鋒，互相吹捧者有之，暗中較勁者有之，為了一顆金丹、一枚蟠桃的賞賜，便能演上一出出“君恩深重”、“感激涕零”的戲碼。

“呵。”

悟空心中冷笑一聲。

他想起了五百年前。

那時，他一根鐵棒攪得天地翻覆，打得十萬天兵丟盔棄甲，站在凌霄殿前，喊出“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狂言。

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無法無天！

可結果呢？

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風吹日曬，飲銅汁食鐵丸。

然后被一頂金箍束縛，護送一個迂腐的和尚走了十萬八千里，歷經九九八十一難。

美其名曰“修成正果”，實則不過是磨去棱角，納入他們設定好的“正道”。

成了佛，得了果位，擁有了長生，卻發現這滿天**的世界，比那妖魔鬼怪橫行的凡間，更加虛偽，更加無趣。

一切都講規矩，論資排輩，講究人情世故，計算香火功德。

曾經的“齊天大圣”，如今不過是這龐大機器上一個鑲了金邊的齒輪，按部就班，不得逾越。

他甚至有些懷念起當年在花果山，與群猴嬉戲，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

那時雖無長生，卻得自在。

“斗戰勝佛，為何獨坐于此，眉宇間似有郁結？”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悟空抬眼，是觀音菩薩，手持凈瓶，面帶慈悲微笑。

“菩薩，”悟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算不上笑的表情，“俺老孫只是在想，這蟠桃吃了千年，御酒飲了萬盞，為何滋味卻一年淡過一年？”

觀音笑容不變：“心靜則味醇。

悟空，你既己成佛，當明心見性，祛除雜念，方能得享極樂清凈?！?br>
“極樂？

清凈？”

悟空的目光越過觀音，看向那些言笑晏晏的仙佛，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若這極樂，便是日日在此飲宴，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做著千篇一律的事，看著一張張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笑臉……那這極樂，不要也罷！”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金石之音，在這片祥和的仙樂與談笑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附近幾位仙官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有些驚愕地看向這邊。

觀音菩薩眉頭微蹙：“悟空，慎言。

此乃天庭盛會，莫要失了體統。”

“體統？”

悟空緩緩站起身，身上的錦斕袈裟無風自動，他那沉寂了數百年的血液，似乎又開始隱隱沸騰，“俺老孫本來就是個不懂體統的野猴子！

成了佛，難道就要學會戴著面具過日子嗎？”

他環視西周，目光灼灼，仿佛兩道金色的閃電，刺破了這瑤池盛景的虛假帷幕：“玉帝老兒！

你坐在這凌霄寶殿最高處，可曾低頭看看，你那‘恩澤’之下，有多少仙官為了些許香火勾心斗角？

有多少天兵為了微末俸祿苦苦掙扎？”

“****！

你口口聲聲眾生平等，為何你這靈山之上，也要分個三六九等？

那金蟬子轉世取經，是不是也是你算好的一步棋？”

“還有你們！”

他的手指劃過在場的諸多仙佛，“整日里高談闊論，慈悲為懷，可曾真正為那凡間受苦的眾生做過什么？

不過是享受著他們的供奉，維系著你們這看似完美無缺，實則僵化腐朽的秩序罷了！”

“放肆！”

“潑猴！

安敢胡言！”

“斗戰勝佛，你醉了！”

呵斥聲西起，玉帝的臉色陰沉下來，**的目光也變得深邃。

整個瑤池仙境，一片死寂。

仙娥停止了舞蹈，樂師停下了演奏，所有仙佛都震驚地看著那個再次“大鬧天宮”的猴子，盡管這次，他用的不是金箍棒，而是言語。

孫悟空看著這一張張或驚愕、或憤怒、或鄙夷的臉，突然覺得無比暢快。

他一把扯下頭上的佛冠，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又伸手撕裂了那身華麗的袈裟，露出里面毫毛依舊的金色身軀。

“這勞什子斗戰勝佛，俺老孫不當了！”

他咧嘴，露出尖銳的獠牙，那是一個真正屬于猴子的，野性而桀驁的笑容，“看著你們這副虛偽的嘴臉，俺老孫只覺得惡心！”

話音未落，他體內那沉寂多年的磅礴法力驟然失控般沸騰起來，一股毀**地的氣息開始凝聚。

“不好！

他要自爆元神！”

太上老君猛地睜開眼，驚呼道。

玉帝駭然變色：“快攔住他！”

但己經晚了。

孫悟空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令他厭惡的天庭，眼中沒有絲毫對毀滅的恐懼，只有徹底的厭倦和解脫。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吞噬了一切。

無比刺目的金光以悟空為中心，轟然爆發，如同宇宙初開的大爆炸，瞬間席卷了整個瑤池仙境。

琉璃盞破碎，玉液橫流，蟠桃滾落，仙臺玉柱崩塌，諸天**在這毀滅性的能量沖擊下，紛紛狼狽躲避，驚駭欲絕。

金色的光芒吞噬了悟空最后的意識。

“若能重來……俺老孫，定要掀了這棋盤，重定這洪荒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