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而粘稠,像是蒼穹遺落的淚水,無情地沖刷著這座鋼鐵森林的每一個角落。
林晚蜷縮在城市高架橋下一個勉強可容身的凹陷處,單薄的軀體在濕透的衣衫下瑟瑟發抖。
寒意如同恥骨之蛆,沿著脊椎一路蔓延,試圖凍結她最后一絲體溫。
鼻腔里充斥著渾濁的氣味——雨水的腥氣、橋墩水泥的灰澀、還有從附近垃圾堆飄來的**有機物的酸臭。
這一切,共同構成了她此刻身處的、名為“現實”的牢籠。
白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騰。
餐館老板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蒼白的皮膚上。
“廢物!
瞎了眼的東西!
這都不夠賠你打碎的盤子!
滾,別再讓老子看見你!”
幾張皺巴巴、沾著油污的鈔票,被粗暴地扔在油膩的地面上。
那一刻,周遭食客投來的目光,有憐憫,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麻木。
屈辱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尊嚴上。
在那一瞬間,一個冰冷而威嚴的念頭,幾乎要沖破某種束縛——若在“夜生煙閣”,此等褻瀆神威的螻蟻,只需她一個意念,便會徹底化為宇宙塵埃,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但,這里是Z空間。
在這里,她不是執掌星域、俯瞰眾生的“煙”,她只是林晚。
一個掙扎在社會最底層、貧困潦倒、連基本溫飽都難以維持、可以任人踐踏的“體驗者”。
所謂體驗,竟是如此刻骨銘心的絕望。
饑寒交迫如同兩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她的喉嚨,擠壓著她的意識。
視線開始模糊,橋洞外閃爍的霓虹燈光暈染開一片迷離的色彩,仿佛通往另一個維度的入口。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剎那——嗡!
一種靈魂被強行抽離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周遭的寒冷、惡臭、潮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仿佛穿過了一條由星光構成的悠長隧道,下一刻,己然端坐于一片無垠的虛無之上。
身下,是流轉著億萬星辰光輝的虛無王座,觸感非金非玉,卻蘊**宇宙初生般的磅礴能量。
腳下,是緩緩旋轉的瑰麗星云,如同打翻的調色盤,渲染出凡人無法想象的絢爛色彩。
她是“煙”,是“夜生煙閣”唯一的主宰,形貌趨近于宇宙至美的概念,無性無相,卻又超越一切具象。
“首領,北冕座旋渦的時空褶皺己撫平,能量潮汐恢復穩定。”
一位容顏完美到令人窒息、周身流淌著柔和光暈的使者,恭敬地垂首稟報,聲音如同最優美的星際**。
這感覺……如此真實,如此熟悉。
仿佛她從未離開過這權力的巔峰,那橋洞下的屈辱與寒冷,才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這個噩夢卻一遍遍試圖把她的心智磨平碾碎,她卻又一遍遍拼湊起來,咬住牙槽子不松口,巨大的能量一首壓制著螻蟻的命運。
然而,這至高無上的寧靜僅僅持續了不到三次心跳的時間。
一股蠻橫、冰冷、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宇宙法則的鐵鏈,驟然纏繞住她的靈魂,狠狠一拽!
“咳!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將林晚拉回現實。
冰冷的雨水倒灌進口鼻,嗆得她肺葉生疼。
惡臭的空氣重新涌入,橋洞的冰冷堅硬提醒著她此刻的卑微。
剛剛那俯瞰星云的極致體驗,與眼前這泥沼般的處境,形成了足以讓人瘋狂的尖銳對比。
但這一次,與以往渾渾噩噩的切換不同。
王座上那驚鴻一瞥的瞬間,她超越Z空間限制的靈覺,清晰地捕捉到——“夜生煙閣”那原本圓融無暇、如同宇宙呼吸般自然的能量流動中,混入了一絲極不協調的“凝滯” 感。
就像一首完美交響樂中,突然**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尖銳的錯音!
雖然細微,卻足以破壞整體的和諧,預示著某種根基的動搖。
與此同時,她體內那處作為Z空間“錨點”、本應用于溫和“磨練”心性能量的節點,傳來的不再是促進成長的波動,反而是一股陰冷、粘稠、充滿“打壓”與“限制”意味的詛咒之力!
這股力量如同毒藤,纏繞著她的本源,不斷削弱她,試圖將她徹底拖入絕望的深淵。
這不是意外,更不是原本的“體驗”設置!
有人,以極高的權限,改寫了她在Z空間的命運腳本!
目的不再是讓她體驗眾生皆苦,感悟平衡真諦,而是要將她這位三空間平衡的核心,徹底碾碎、湮滅在這最卑微的人性泥沼之中!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比橋洞的冰冷更甚,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就在這時,她口袋里那部屏幕碎裂、老掉牙的手機,頑強地閃爍了一下微弱的綠光。
一條短信突兀地彈了出來,發信人赫然是——阿易。
這個她在Z空間唯一算是有聯系、一起在孤兒院長大、如今是個木訥程序員的“助手”。
短信內容很短,卻讓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晚姐,我做了個很怪的夢,醒了渾身冷汗……夢里,有會說話、長得像牛又像虎的異獸,有翅膀能遮住天空的大魚……它們在一個破碎的世界里哭喊……最后,天上出現一本巨大的、閃著金光的書……封面寫著……《山海經》。”
山海經!
山海經?
什么情況?
山海經?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要么是她腦子出了問題,要么是“程序”出了問題?
她為自己這個想法驚了一下,她為什么會想到“程序”兩個字?
山海經?
程序?
命運?
那個王座?
那個她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在血液里快速攪在一起,瞬間翻江倒海的一頓嘔吐……她收好手機,整個人踉蹌的站穩后,渾然不知的滾燙感灼燒身體的每一寸皮膚,毛孔里透出的不寒而栗與雨水混在一起,冒起了氣,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冒著氣的抖動著。
哐——撲哧——林晚在這個濕漉漉的夜里,倒在了地上,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今晚就這么死了。
“醒醒,醒醒……”周圍的聲音從遠處越來越清晰,穿破她的耳膜,睜開眼睛,一輛垃圾車停在她對面,司機下來搖醒她,她沒死,她還活著,林晚確定自己還活著,在這個Z空間。
她從地上爬起來趔趄著努力站穩……“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司機著急的問。
林晚搖搖頭,她還在冒著氣,是冰冷的雨水打在她滾燙的身上形成的蒸汽,她要去找阿易,她要確定一些東西。
雨,一首下,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