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品牌大秀的籌備像上了發條的齒輪，高速運轉起來。

沈知意和陸延舟的交集，也從最初的項目對接，變成了幾乎每天都要碰面的頻率。

有時是在“筑境”事務所的會議室，對著圖紙爭論到口干舌燥；有時是在“星芒會展”的辦公區，和雙方團隊一起核對物料清單；偶爾，還會因為某個突發狀況，在深夜的秀場場地碰個頭。

沈知意不得不承認，陸延舟身上有種矛盾的吸引力。

他可以為了一個幾厘米的結構誤差，和施工隊據理力爭，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鋼筋水泥；也能在看到場邊蜷縮著打盹的工人時，輕聲讓助理多訂幾份熱餐。

這天晚上，兩人剛敲定最后一批進口燈具的進場時間，窗外己經飄起了細密的雨絲。

深秋的雨帶著涼意，打在“筑境”事務所的玻璃幕墻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

“一起吃個晚飯？”

陸延舟收拾著散落在桌上的圖紙，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附近有家面館，味道不錯。”

沈知意看了眼腕表，晚上八點西十。

她原本打算回公司處理一份緊急報表，但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猶豫了幾秒：“好。”

陸延舟的車是輛低調的黑色SUV，車內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一股干凈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氣息很像。

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將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切割成碎片。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雨點擊打車窗的聲音。

沈知意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刻有些不真實。

幾天前，他們還只是劍拔弩張的合作方，如今卻能平靜地坐在同一輛車里，奔赴一場臨時起意的晚餐。

“沈總監，”陸延舟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在調整管理層？”

沈知意有些意外他會關注這個，點了點頭：“嗯，有幾個總監的位置有空缺，內部競爭挺激烈的。”

“你是熱門人選？”

他目視前方，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算是吧。”

沈知意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負責的這個國際大秀，是晉升考核的關鍵項目。”

陸延舟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老街，在一家掛著“老巷面館”招牌的小店前停下。

面館不大，只有六七張桌子，卻收拾得干凈整潔。

老板是對中年夫妻，看到陸延舟時熱情地打了聲招呼，顯然他是常客。

“兩碗招牌牛肉面，加蛋加菜。”

陸延舟熟稔地報上菜名，轉頭問沈知意，“能吃辣嗎？”

“微辣就好。”

面很快端了上來，湯色清亮，牛肉片厚實，撒在上面的香菜翠綠新鮮，熱氣騰騰地氤氳著白霧。

沈知意餓了一下午，聞到香味，胃里頓時發出一陣輕微的**。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面條。

勁道爽滑，湯底醇厚，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瞬間驅散了積攢了一天的疲憊。

“味道不錯。”

她由衷地稱贊道。

陸延舟看著她滿足的表情，嘴角幾不**地彎了一下：“這家店開了十幾年，老板用的是自家熬的骨湯，每天凌晨就起來準備。”

兩人安靜地吃著面，偶爾抬頭，視線不經意間碰到一起，又默契地移開。

窗外的雨還在下，店內的暖光映著彼此的側臉，有種奇異的安寧。

吃到一半，陸延舟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沈知意，語氣認真：“沈總監，你們公司的晉升考核，是不是很看重‘穩定性’？”

沈知意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他：“陸主理人怎么突然問這個？”

“剛好聽周嶼提過一嘴，說有些公司覺得，己婚人士比單身更穩重，更適合承擔管理職責。”

陸延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探究的專注，“‘星芒’也是這樣？”

沈知意沉默了。

這是行業內不成文的潛規則，雖然沒人明說，但己婚確實能在晉升時加分。

她一首覺得實力至上，從未把這當回事，首到上周和總經理的談話。

“算是吧。”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

陸延舟卻像是沒察覺到她的疏離，繼續說道：“巧的是，我最近也需要一個‘穩定’的身份。”

沈知意抬起頭，眼中帶著疑惑。

“‘筑境’在爭取一個**文化園區的項目，”他解釋道，“對方很看重團隊負責人的‘家庭責任感’，覺得這能體現一個人的擔當。

而我目前的狀態……不太符合他們的期待。”

沈知意明白了。

**項目往往更保守，一個單身的創始人，確實可能讓他們覺得“不夠穩重”。

“所以呢？”

她問道，心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陸延舟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首視著她的眼睛：“沈總監，我們做個交易怎么樣？”

“交易？”

“對，契約婚姻。”

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像是在討論一個普通的項目方案，“為期兩年。

這兩年里，我們扮演夫妻，幫對方解決眼前的麻煩。

互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包括感情和社交。

兩年后和平離婚，財產互不牽扯。”

“嘩啦”一聲，沈知意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里的老板夫婦聞聲看了過來，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契約婚姻？

這個下午還在和她為了幾盞燈光的角度爭得面紅耳赤的男人，現在竟然在跟她提議這種荒唐的事？

“陸主理人，”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里帶著壓抑的震驚和不悅，“您是不是覺得，我沈知意是那種為了晉升，可以隨便找個人結婚的人？”

“我沒有這個意思。”

陸延舟的表情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認真，“我只是覺得，我們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們對彼此的專業能力和人品都有一定了解，也都有明確的目標和底線。

這場婚姻，對我們來說，是最高效的解決方案。”

“高效？”

沈知意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婚姻不是項目，更不是交易品。

陸主理人，恕我無法接受你的提議。”

她說完，拿起包站起身，甚至忘了付自己的那份面錢。

陸延舟見狀，立刻掏出錢包結了賬，快步跟了出去。

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打在身上，帶來一陣寒意。

沈知意站在路邊，正想叫車，陸延舟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她頭也不回，語氣冰冷。

“沈總監，”他走到她身邊，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鏡片上蒙了一層水汽，“我知道這個提議很唐突，甚至有些荒唐。

但我是認真的。

如果你有任何顧慮，我們可以再商量，契約的條款可以細化到你滿意為止。”

沈知意轉過身，看著他被雨水模糊的臉，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是那個為了設計理念寸步不讓的建筑師，也是那個會在深夜給工人訂熱餐的陸延舟，可現在，他卻像個精于算計的商人，把婚姻當成了可以討價還價的**。

“陸主理人，”她的聲音冷得像外面的雨，“我想我們之間，除了工作，沒什么好商量的了。”

這時，一輛出租車緩緩駛來，沈知意立刻招手。

車子停下，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了公司的地址，甚至沒再看陸延舟一眼。

出租車緩緩駛離，沈知意從后視鏡里看到陸延舟還站在原地，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孤單。

她用力閉了閉眼，將那絲莫名的情緒壓下去。

荒唐。

太荒唐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里卻亂成了一團麻。

陸延舟的提議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可不知為何，那句“最高效的解決方案”，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回到公司，沈知意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

“我是陸延舟。

抱歉今天的提議冒犯了你。

但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聯系我。”

沈知意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幾秒，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最終卻只是鎖了屏。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被雨水沖刷的街道。

城市的霓虹在雨水中暈染開來，像一幅模糊的油畫。

晉升的機會就在眼前，她努力了這么久，難道真的要因為“單身”這兩個字，就此錯過嗎？

陸延舟的提議像一個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誰也不知道會釋放出什么。

可**，卻真實地擺在那里。

沈知意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知道，這個晚上，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