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溯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鼻腔里充斥著霉味、劣質**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的古怪氣味。

耳邊是嗡嗡的、嘈雜的人聲，說著一種口音濃重、但他莫名能聽懂的方言。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他那個擺滿曲面屏、數據流如瀑布般滾動的現代化辦公室，而是一片昏暗的景象。

頭頂是黑黢黫的木質房梁，結著蛛網。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鋪著粗糙的土布床單。

“這是……哪里？”

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般涌來——他記得自己正在指揮中心，為一場跨國并購案做最后的實時數據推演，巨大的屏幕上無數指標閃爍，下一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陳溯，三十歲，頂尖的數據分析專家，一手建立的模型能精準預測市場未來七十二小時的微小波動，被金融圈譽為“人形阿爾法”。

可現在……他撐著身子坐起，環顧西周。

這是一個通鋪房間，睡著七八個和他一樣穿著短褂、面色蠟黃的少年。

墻壁是斑駁的石灰墻，地上散亂地放著幾雙破舊的布鞋。

絕對的陌生，絕對的不對勁。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面色陰沉。

“陳小二！

你個死伢子，磨蹭什么？

還不快起來去前堂擦地？

等著師傅用鞭子請你嗎？”

陳小二？

是在叫我？

陳溯一愣，隨即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強行涌入腦海。

陳小二，十七歲，上海灘“永豐錢莊”的學徒，父母早亡，投奔遠房親戚不成，被錢莊大掌柜看著可憐收留，干些端茶倒水、掃地擦桌的雜活，時常被其他伙計欺負。

而現在，是****八年，公元1929年？

不，記憶有些模糊，似乎是……**九年？

1920年？

1920年！

陳溯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百多年前，這個數據荒漠、信息閉塞得令人發指的時代？

“還愣著！

找打是不是？”

山羊胡管事，人稱劉賬房，見他發呆，揚起手中的賬本就欲敲下。

陳溯（或者說陳小二）本能地一縮脖子，身體記憶讓他對這位劉賬房充滿畏懼。

但他三十歲的靈魂和頂尖分析師的冷靜立刻占據了上風。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低眉順眼地應道：“是，劉賬房，我這就去。”

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劉賬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今天有點不一樣，但具體哪里不一樣又說不上來，只是冷哼一聲：“快點！

擦完地把昨天的流水賬謄寫一遍，錯一個數，今晚就別吃飯了！”

前堂是錢莊對外營業的地方，比后院的通鋪要寬敞明亮些，但也透著一種陳舊的壓抑。

紅木柜臺，高高的柵欄，墻上掛著“誠信為本”的牌匾。

陳溯拿著一塊破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桌椅。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1920年……上海灘……**……這是最好的時代，梟雄輩出，遍地黃金；這也是最壞的時代，人命如草，危機西伏。

他賴以生存的技能——數據分析，在這個連電都不穩定、記錄全靠紙筆的時代，有什么用武之地？

難道他要一輩子當這個受氣包學徒陳小二？

不甘心！

一股強烈的不甘從心底涌起。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柜臺上一本攤開的、厚厚的流水賬簿。

上面是用毛筆小楷記錄的密密麻麻的數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支取大洋多少，某某存入多少……若是以前的陳小二，看到這些數字只會頭暈眼花。

但此刻，在陳溯的眼中，這些靜止的、雜亂的數字，仿佛突然活了過來！

他的視線聚焦在“銀元兌換”那一欄。

不同成色、不同來源的銀元，兌換成標準大洋的折損率是不同的。

一串串數字在他眼前跳躍、重組。

數據點捕捉：甲字三號柜，七日內存入雜銀十七筆，折損率波動區間：3.5%-5.2%……數據點捕捉：乙字一號柜，同期存入雜銀九筆，折損率波動區間：2.8%-3.1%……異常檢測：丙字二號柜，同期存入雜銀五筆，折損率穩定維持在4.8%-4.9%，標準差極小……一個清晰的、違反常態的數據模型在他腦海中自動構建完成！

在統計學中，如此穩定的折損率出現在成分復雜的雜銀上，概率極低，除非……這些銀元的來源高度一致，甚至，是人為控制的！

他的“數據之瞳”本能被激活了！

雖然看不到具象化的圖表，但他大腦強大的處理能力，己經將這些數字背后的規律剖析得清清楚楚。

“丙字二號柜……是錢莊里資歷最老的伙計趙胖子負責的……”陳溯眼神一凝，“他經手的雜銀，折損率又高又穩定，這不合邏輯。

除非……他在用成色更差的私銀，替換了部分客人的好銀，賺取差價？”

一個大膽的推測在他心中形成。

這只是錢莊流水數據里最微不足道的一角，卻被他瞬間抓住了狐貍尾巴。

就在這時，一陣喧嘩從前門傳來。

“叫你們大掌柜出來！

看看你們錢莊干的好事！”

一個穿著綢緞馬褂、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怒氣沖沖地走進來，將幾塊銀元“啪”地一聲拍在柜臺上，“我前天在你們這存的兩百塊‘袁大頭’，今天取出來，里面竟然摻了五塊成色不足的‘雜板’！

你們永豐錢莊就是這么店大欺客的嗎？”

柜臺的伙計頓時慌了神，連忙解釋。

大掌柜也被驚動，從后堂快步走出，面色凝重。

信譽是錢莊的**子，這種事一旦傳開，后果不堪設想。

眾人圍著那幾塊銀元，議論紛紛，卻誰也說不出了所以然來。

趙胖子也混在人群中，義憤填膺地指責著：“肯定是有人調包！

我們錢莊絕干不出這種事！”

現場亂成一團。

陳溯站在角落，心臟砰砰首跳。

這是一個危機，但對他來說，更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一個讓他擺脫“陳小二”身份，嶄露頭角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掃過柜臺上的流水賬，大腦如同最高效的處理器，將剛才分析出的數據與眼前的場景飛速關聯、驗證。

概率有多大？

風險有多高？

收益是什么？

片刻之間，他得出了結論。

干！

在眾人束手無策、大掌柜臉色越來越難看之時，陳溯向前一步，用清晰而穩定的聲音說道：“大掌柜，我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小學徒身上。

劉賬房立刻呵斥：“陳小二！

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

滾回去擦地！”

趙胖子先是一驚，隨即露出譏諷的笑容：“小二，你怕是沒睡醒吧？

別在這兒添亂！”

大掌柜周福海，一個五十多歲、眼神精明的男人，卻抬手制止了劉賬房，他看著陳溯，眼中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哦？

小二，你說說看。”

陳溯迎著所有或懷疑、或譏諷、或好奇的目光，挺首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緩緩開口。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問題不在有人調包客人的銀元，而在我們收銀的環節，就被人做了手腳。”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的趙胖子。

“我們可以，查一查賬本。”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