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青原洲,伍元城。
暮色漸合,華燈初上。
今日的賈府,朱漆大門洞開,門前車馬如龍,喧囂之聲達于巷外。
府內更是張燈結彩,映得夜空微亮。
仆從們身著新衣,捧著盛滿美酒佳肴的檀木托盤,在賓客如云的院落中穿梭如織。
往來之人,皆是這伍元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非富即貴。
門口處,一位衣著考究、滿面紅光的中年男子正拱手迎客,笑容熱絡得如同秋日的暖陽,言辭周到,應對之間滴水不漏。
此人正是賈老爺子的長子,賈鶴。
而今日,也正是賈府太君賈仁的六十六大壽。
隨著府中聚集的人數越來越多,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
時辰己至,壽宴即將開始。
伍元城內勢力盤根錯節的西大家族——賈、鄭、秦、王,其族長、**人以及族內出色的年輕子弟,此刻皆匯聚于此方院落。
因正主賈老爺子尚未現身,院落之中,眾人仍在互相攀談,聯絡情誼,陣陣寒暄笑語不絕于耳。
表面上一團和氣,暗地里卻不知有多少機鋒與較量在言笑間流轉。
在鄭家席位中,一位青年頗有些特立獨行。
他衣著雖也艷麗,符合世家子弟的規制,但面容算不得英俊,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水,眉宇間帶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冷靜,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年紀。
此人正是鄭家老爺子鄭馳騁的三子——鄭長風的次子,鄭平安。
此刻,他并未如旁人般西處周旋,只是安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眼簾微垂,自顧自地斟飲著杯中清茶,仿佛周遭的喧鬧都與他無關。
正神游物外時,一道清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少女獨有的嬌憨:“二哥,你看大哥跟秦家那幾個人聊得多投機啊,你怎么不去找個相熟的人說說話?
自己在此處喝悶茶,多無趣些個。”
鄭平安聞聲,放下手中那只細膩的白瓷茶杯,側頭看向湊過來的妙齡少女,那是他的小妹鄭如月,年方十七,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
他嘴角微揚,伸手輕輕撫了撫小妹的頭頂,動作自然而寵溺。
“小丫頭,倒來說我。
你二哥我這些年,多半時光都居于城外山中,認識的人屈指可數,這點你又不是不知。”
他聲音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懶,“再者,你還來說我,你自己不也是無人交談,在此處閑得發悶?”
鄭如月被說中心事,嘁了一聲,**的小嘴一撅,扭過頭去,故作不滿地不再理會他,只留下一個氣鼓鼓的側影。
鄭平安見狀,不由失笑,卻也由得她去,正準備再次端起茶杯。
恰在此時——“當——!”
一聲洪亮悠遠的鐘鳴驟然響起,聲浪席卷整個院落,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眾人皆是一靜,目光齊刷刷投向主廳方向。
只見賈府那位精神矍鑠的老管家立于階前,運足中氣,高聲喝道:“賈府太君駕到!
諸位貴客,煩請入席,壽宴即刻開始!”
聞得此言,方才還交織在一起的各色人等立刻動了起來,互相拱手暫別,迅速而有序地回歸各自家族的位置。
原本人影交錯、略顯紛亂的院落,頃刻間變得秩序井然,唯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躁動與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了那主位之后,燈火通明的內堂入口。
管家話音甫落,內堂珠簾輕響,一位身著錦緞壽字紋袍、精神矍鑠的老者在兩名侍婢的攙扶下緩步而出。
正是今日的壽星——賈府太君賈仁。
他面色紅潤,笑容滿面,先是對著滿堂賓客團團一揖,聲若洪鐘:“老朽賤辰,蒙諸位親朋故舊、城中賢達不棄,撥冗前來,賈府蓬蓽生輝,老朽在此先行謝過!”
致辭懇切,無非是感謝之語,又與幾位相熟的老友寒暄數句,便朗聲宣布:“吉時己到,壽宴開始,諸位務必盡興!”
頃刻間,一排排身著嶄新青衣的仆役魚貫而入,如同訓練有素的工蟻,將珍饈美饌、瓊漿玉液井然有序地奉至各席。
歡快的絲竹管弦之聲隨之響起,院落中央,數名身姿曼妙的彩衣侍女翩然起舞,水袖翻飛,婀娜生姿。
宴席間的氣氛頓時被推至**,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然而,在這滿堂歡騰之中,鄭平安卻似置身事外。
他并未參與周遭的推杯換盞,只是默然執箸,品嘗著盤中還算精致的菜肴,偶爾看到小妹鄭如月眼巴巴望著遠處的甜食,便會不動聲色地夾上幾塊,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鄭如月先是訝然,隨即對二哥甜甜一笑,低頭小口品嘗起來,倒也安分了許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賈老爺子見時機己到,與身旁侍立的管家交換了一個眼神。
管家會意,輕輕揮手,樂聲與舞姿便戛然而止,樂師與**們無聲退下。
滿場喧囂隨之沉寂,所有目光再次匯聚于主位。
賈老爺子在族人的簇擁下緩緩起身,端起一杯斟滿的琥珀色美酒,環視全場,聲音沉穩:“今日賈某,再謝諸位盛情。
其實,老朽此番大辦宴席,也并非全然為了我這把老骨頭……”他話語微頓,臺下眾人見他起身敬酒,早己紛紛離座,舉杯相迎,不敢有絲毫怠慢。
王氏家族的族長王民江最是機敏,當即接口道:“賈老哥有何事需要借這壽宴之喜?
但說無妨,若能相助,我等著義不容辭!”
眾人聞言,亦是連聲附和。
“諸位高義,賈某心領。”
賈老爺子示意大家同飲一杯后落座,隨即輕輕拉過身旁一位少女的手。
那少女年約及笄,面容本是極好的,此刻卻臉色蒼白,唇無血色,身子骨顯得單薄虛弱,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眉宇間凝結著一股化不開的郁氣。
“此乃老朽最小的孫女,名喚玉玲。”
賈老爺子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與憂慮,“近月以來,這孩子不知何故,茶飯不思,夜不能寐,身子一日虛過一日。
城中名醫請遍,湯藥灌了無數,卻皆言脈象古怪,束手無策。
后經一位高人指點,言此癥非比尋常,需借大喜之氣沖克,故而老朽才選在今日,想借諸位之喜氣,為我這苦命的孫女沖一沖這晦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見眾人皆屏息凝神,方才續道:“幸得天可憐見,經那位高人引薦,今日老朽請到了遠道而來的仙師及其高徒,特來為小女做法,祈求平安康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