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黑牢離荒墳地不遠,走的是穿城而過的窄巷。
夜雨剛停,巷壁上的青苔吸飽了水,散發出腥冷的潮氣。
兩個巡捕一前一后夾著沈硯,腳步踩在水洼里“啪嗒”作響,手里的槍響端得筆首,卻總在不經意間往沈硯后腰頂。
“兩位兄弟,”沈硯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錦繡閣的老板給了你們多少好處?
夠你們在租界買塊地嗎?”
走在前面的巡捕猛地回頭,三角眼瞪得溜圓:“你胡說什么!
老實走路!”
沈硯笑了笑,目光掃過他袖口沾著的油光——那是只有租界西餐廳才有的黃油漬,尋常巡捕可吃不起。
他故意放慢腳步,后腰一硬,被槍托狠狠頂了一下:“再廢話斃了你!”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悶哼。
走在前面的巡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道黑影撲倒在地,脖子上寒光一閃,瞬間沒了聲息。
后面的巡捕驚得就要開槍,手腕卻被人死死攥住,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槍掉在地上,那人慘叫著彎下腰。
沈硯借著煤油燈的光看去,只見眼前站著個鐵塔似的漢子,身高八尺有余,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軍裝,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看著兇神惡煞,眼神卻很清亮。
他手里攥著柄短刀,刀上的血珠滴在水洼里,暈開一小片暗紅。
“石敢當?
你怎么來了!”
胡三手從黑影里鉆出來,拍著漢子的肩膀,“還好你趕得及時。”
石敢當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像磨過的石頭:“胡叔說你這兒有麻煩,我剛從碼頭卸完貨就趕來了。
這兩個不是巡捕房的人,是張副官的貼身護衛。”
他踢了踢地上的**,“腰上別著的是德國造的**,巡捕房可配不上這家伙。”
沈硯心頭一沉,果然是那個總兵搞的鬼。
他剛要道謝,就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女子的聲音:“胡老板,石大哥,人救下來了嗎?”
月光從巷口照進來,勾勒出一個纖細的身影。
女子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學生裝,梳著齊耳短發,手里提著個藤箱,臉上沒施粉黛,卻生得眉清目秀,尤其是一雙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
她看到沈硯,微微一怔:“這位就是能識破血旗袍玄機的沈先生?”
“這位是蘇慕煙蘇小姐,”胡三手介紹道,“《申報》的記者,一首在查張副官貪贓枉法的事兒。
郭絡羅格格的案子,她也跟著追了大半年了。”
蘇慕煙走上前,向沈硯伸出手:“沈先生,久仰大名。
我聽說你在錦繡閣發現了旗袍的秘密,能不能詳細說說?”
她的手很涼,卻很有力,握起來像塊溫潤的玉。
沈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握住她的手:“蘇小姐客氣了。
我只是發現旗袍上的‘血’是植物染料,用明礬就能褪色。
但王**他們的死,肯定和張副官脫不了干系。”
“沒錯。”
蘇慕煙從藤箱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借著煤油燈的光翻開,“我查到王**的丈夫以前是張副官的軍需官,三個月前突然‘病故’,留下了一大筆不明不白的財產。
王**去錦繡閣做旗袍,說不定是想借著旗袍上的‘鬼’,引出張副官的罪證。”
石敢當在一旁補充:“張副官最近在****,把**的槍炮賣給洋人,郭絡羅格格就是查到了賬本,才被他沉塘的。
那本賬本,至今沒找到。”
沈硯忽然想起旗袍衣襟內側的深色印記,那印記的形狀,像極了賬本的裝訂線壓出來的痕跡。
“我懷疑賬本被藏過在旗袍里,”他說,“旗袍內側有塊印記,可能是賬本留下的。
張副官故意制造血旗袍的謠言,就是為了讓沒人敢碰這件旗袍,從而掩蓋賬本的下落。”
蘇慕煙眼睛一亮:“這么說,賬本很可能還在錦繡閣?”
“不一定。”
胡三手皺著眉,“錦繡閣的老板是個老滑頭,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卻一首裝糊涂。
張副官讓他盯著旗袍,他說不定早就把賬本轉移了。”
就在這時,巷外傳來了馬蹄聲和人聲,還有狗叫的聲音。
石敢當臉色一變:“是張副官的人追來了!
我們得趕緊走。”
他指了指巷尾,“那邊有個地窖,是以前漕幫的據點,暫時能躲一躲。”
幾人不敢耽擱,跟著石敢當往巷尾跑。
蘇慕煙跑在沈硯身邊,輕聲說:“沈先生,你的‘格致之術’很有用。
要是能找到賬本,我們就能在報紙上揭露張副官的罪行,讓他身敗名裂。”
沈硯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側臉很堅定。
這個年代的女子,能不顧安危追查真相,比他這個穿越來的“外人”更有勇氣。
“我盡力,”他說,“但我們得先拿到證據。”
地窖藏在一棵老槐樹的樹洞里,掀開偽裝的木板,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石敢當點燃隨身攜帶的火把,照亮了地窖內部——里面不大,卻很干燥,角落里堆著些干糧和水,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你們先在這兒躲著,我出去看看情況。”
石敢當把火把遞給胡三手,“要是我兩個時辰沒回來,你們就從地窖后面的密道走,能通到租界。”
“小心點。”
胡三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敢當轉身鉆進樹洞,很快就沒了蹤影。
地窖里只剩下沈硯、蘇慕煙和胡三手三個人,火把的光搖曳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忽大忽小。
“沈先生,你說的那種染料,真的能做出遇水顯血的效果嗎?”
蘇慕煙坐在干草上,好奇地問。
她之前只聽說過鬼神之說,還是第一次有人用“格致之術”解釋這些“靈異事件”。
沈硯從懷里摸出那個小紙包,里面還剩些明礬粉末:“當然。
茜草榨汁后和鐵鹽混合,就能做出這種染料。
遇水的時候,鐵離子和水發生反應,就會顯出血紅色;遇到明礬,明礬里的鋁離子會和染料結合,讓顏色褪去。
這都是西洋化學里的基本原理。”
胡三手在一旁聽得嘖嘖稱奇:“沒想到這‘鬼把戲’,還能用學問解釋。
以前我總以為是真有冤魂,現在看來,最可怕的還是人心。”
蘇慕煙點點頭:“張副官就是利用了人們的**,才敢這么肆無忌憚地害人。
我們一定要揭穿他的真面目,不然還會有更多人遭殃。”
沈硯看著蘇慕煙堅定的眼神,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現代的學生。
那時候他總覺得教書育人是件枯燥的事,可現在才明白,傳播知識、破除愚昧,本身就是件很有意義的事。
哪怕是在這樣的亂世,哪怕只有一個人愿意聽,他也得堅持下去。
“我們明天去錦繡閣找老板談談。”
沈硯說,“他既然敢收張副官的好處,就肯定有把柄在張副官手里。
我們或許可以從他身上突破。”
“可他現在肯定對我們有戒心了。”
蘇慕煙擔憂地說。
“沒關系,”沈硯笑了笑,從懷里摸出那個黃銅打火機,“我有辦法讓他開口。”
火把的光映在打火機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
胡三手看著沈硯手里的“洋玩意兒”,又看了看蘇慕煙手里的筆記本,忽然覺得,這血旗袍的案子,或許真的能有個不一樣的結局。
地窖外,傳來了幾聲狗叫,緊接著是一陣槍聲。
沈硯和蘇慕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擔憂。
胡三手握緊了手里的短刀,沉聲道:“別慌,石敢當有分寸。”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樹洞外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三短兩長,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胡三手趕緊掀開木板,石敢當鉆了進來,臉上沾著些泥污,卻沒受傷。
“怎么樣?”
蘇慕煙急忙問。
“張副官的人把這一帶都搜遍了,沒找到我們,己經撤了。”
石敢當接過胡三手遞來的水,灌了一口,“不過錦繡閣被封了,老板也被帶走了,說是涉嫌通匪。”
“肯定是張副官**滅口!”
蘇慕煙激動地站起來,“他知道我們在查他,所以先動手了!”
沈硯卻很冷靜:“他越是著急,就越說明我們的方向是對的。
錦繡閣被封了沒關系,我們可以從別的地方入手。
小李不是說,有個洋人想買那件旗袍嗎?
我們或許可以從那個洋人身上找到線索。”
石敢當眼睛一亮:“我知道那個洋人!
是法國領事館的翻譯,叫皮埃爾,經常在租界的酒吧里鬼混。
我認識酒吧的調酒師,可以幫你們打聽打聽。”
“太好了!”
蘇慕煙興奮地說,“只要能找到那個洋人,說不定就能找到賬本的下落。”
地窖里的火把漸漸暗了下去,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的調查,才剛剛進入關鍵階段。
沈硯看著身邊的蘇慕煙和石敢當,心里忽然有了底氣。
在這個亂世里,他不再是一個孤獨的穿越者,他有了同伴,有了需要守護的東西,也有了必須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