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權是被熏醒的。

一種難以形容的復雜氣味首沖天靈蓋——汗臭、血腥、屎尿餿，還有某種肉質**的甜膩味道，混合在夏末悶熱的空氣里，發酵成一記物理攻擊，狠狠砸在他臉上。

“嘔——”他本能地干嘔一聲，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軟得像是被抽了骨頭，手腕和腳踝傳來**辣的刺痛。

低頭一看，暗紅色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里，磨破的地方結了深褐色的痂，又滲出新的血絲。

這是哪兒？

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實驗室的白色燈光下，他剛把最后一組數據導進分析軟件，準備驗證那個關于復合材料疲勞強度的新模型。

然后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

再睜眼，就來到了這個鬼地方。

覃權勉強轉動僵硬的脖子，觀察西周。

土墻。

很厚實的夯土墻，斑駁開裂，高處有幾個碗口大的洞，透進昏黃的光線，能看見飄舞的灰塵。

地上鋪著發黑的稻草，濕漉漉的，摸上去黏手。

空氣污濁得幾乎凝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摻了沙子的泥漿。

和他擠在這間土牢里的，還有十幾個人。

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空洞，或蜷縮在角落，或靠著土墻，像一具具會喘氣的**。

偶爾有人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或**，很快又沉寂下去。

俘虜。

這個詞蹦進覃權的腦海，讓他渾身發冷。

不是拍戲，沒有攝像機，沒有導演喊“卡”。

手腕的劇痛，空氣中真實不虛的惡臭，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金屬碰撞和粗野的喝罵聲，都在殘酷地告訴他——穿越了，而且是最糟糕的開局。

沒有系統提示音，沒有屬性面板，沒有新手大禮包，連個能說話的戒指老爺爺都沒有。

只有這具同樣虛弱、多處暗傷的身體，和腦子里那些屬于材料工程師覃權的記憶。

“老天爺，玩我呢？”

覃權無聲地苦笑，牽動了干裂出血的嘴唇，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吸進去的依舊是那股要人命的味道。

“新來的？”

旁邊傳來一個虛弱嘶啞的聲音。

覃權轉頭，看到一個靠著墻的老者。

老者很瘦，幾乎皮包骨頭，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睛渾濁，但還殘存著一絲活氣。

他身上的粗**破得遮不住身體，露出的皮膚上布滿淤青和鞭痕。

覃權張了張嘴，喉嚨里火燒火燎，發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這……是哪里？”

老者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卻只露出幾顆發黑的殘牙。

“哪兒？

**殿門口唄。

北邊抓來的？

瞧你這細皮嫩肉，以前是個讀書人？”

北邊？

覃權捕捉到***，但腦子里沒有任何對應的地理概念。

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讀書人”這個身份。

至少這身份暫時不會有首接危險……大概。

“讀書人……嘿。”

老者咳嗽兩聲，聲音更低，“落到黑山軍手里，是老爺還是草民，都一樣。

能干活就多活兩天，不能干活……”他沒說完，但眼神掃過牢房另一個角落。

覃權順著看去，那里蜷縮著一團黑影，一動不動，**繞著飛舞。

旁邊的人麻木地挪開了一點距離。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消化著信息。

黑山軍？

聽起來像古代農民**軍或者山賊流寇。

自己這身體原主，看來是在戰亂中被俘的。

“水……”覃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老者腰間——那里掛著一個癟癟的、臟得看不出原色的皮囊。

老者警惕地捂了捂皮囊，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一天就一勺，自己都不夠潤喉。

等著吧，快放飯了，粥里有水?！?br>
放飯？

粥？

覃權肚子里適時地發出一陣轟鳴，隨即是更劇烈的空虛和疼痛。

這身體不知道餓了多久。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土牢里昏暗無光，只有高處的洞口顯示著天色從昏黃漸漸變為暗藍。

每一次門口有腳步聲傳來，牢房里都會有一陣細微的騷動，那是麻木的眼睛里短暫燃起的、名為“希望”的微弱火光，又在守衛罵罵咧咧路過時熄滅。

覃權靠坐著土墻，節省每一分體力。

他開始梳理腦子里屬于“覃權”的記憶碎片。

很零散，大多是近期遭遇：逃難，混亂，刀光，慘叫，被推搡著驅趕……更早的記憶模糊不清，只知道原主似乎是個出身尚可的年輕士子，家鄉遭了兵災，與家人仆從失散，然后倒霉催地撞上了這伙“黑山軍”。

至于這個世界的具體情況，王朝更迭，地理人文，科技水平……一片空白。

真正的開局一張嘴，裝備全靠……等下，連嘴現在都沒用，討不到飯。

就在覃權覺得自己快要餓暈過去時，沉重的木門“哐當”一聲被從外面推開。

一個身材矮壯、滿臉橫肉的守衛提著個木桶出現在門口，另一個守衛拿著木勺和幾個破碗跟在后面。

木桶里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餿臭中帶著霉味的氣息。

“吃飯了！

都死過來！”

提桶的守衛粗聲吼道，眼神兇惡地掃過牢房里的俘虜。

人群蠕動起來，靠著門近的幾個人連滾爬爬地湊過去，伸出臟污的手，或者破碗。

守衛舀起一勺灰褐色、稀得能照見桶底的“粥”，“啪”地倒進伸過來的破碗里，動作粗暴，粥水濺得到處都是。

輪到覃權時，他學著前面人的樣子，伸出雙手。

守衛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面生，又瘦弱，哼了一聲，舀了淺淺一勺，隨意往他手里一倒。

粥是溫的，甚至有點涼。

灰撲撲的顏色，里面漂浮著幾片可疑的、爛菜葉似的黑色物體，還有沒脫殼的谷粒，散發著比牢房里空氣好不了多少的酸餿味。

就這，己經是周圍無數道貪婪目光的焦點。

覃權胃里一陣翻騰，強烈的惡心感涌上來。

在現代社會，別說吃，這種玩意連看一眼都覺得污染眼睛。

可胃部的絞痛和求生欲壓倒了一切。

他閉了閉眼，忍住作嘔的沖動，低頭，用舌頭小心地舔了一口。

又酸，又澀，帶著土腥和霉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氣息，瞬間充滿了口腔。

“嘔——咳咳！”

生理反應完全不受控制，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差點把嘴里那點可憐的粥都噴出去。

“**，找死啊！”

守衛罵了一句，作勢要踹。

旁邊那老者趕緊拉了他一下，低聲道：“快咽下去！

別吐！”

覃權憋得臉通紅，眼淚都嗆出來了。

他死死捂住嘴，用盡全身力氣，才把那口混合著各種怪味的餿粥吞了下去。

喉嚨和食道像被砂紙狠狠刮過。

“新來的都這德性，餓兩天就好了?！?br>
老者嘟囔著，把自己碗里那點更稀的湯水小心地喝干凈，連碗邊都舔了又舔。

覃權看著手里剩下的、沾滿泥灰的粥，欲哭無淚。

這玩意，真的能吃？

不會中毒嗎？

可看著周圍人狼吞虎咽、連掉在地上的米粒都撿起來塞進嘴里的樣子，他知道，這就是這里的生存法則。

最低限度的、維持生命的能量，以最惡心最難以下咽的形式提供給你。

不吃，就得死。

他深吸一口氣，捏住鼻子，再次低頭。

這次不敢舔了，心一橫，像灌中藥一樣，把手里那捧餿粥猛地倒進嘴里，幾乎不咀嚼，胡亂吞下肚。

反胃的感覺更強烈了。

他趴在地上，干嘔了好幾下，才勉強壓下去。

嘴里那股可怕的怪味久久不散。

“水……”他看向老者，眼神里帶了點哀求。

老者嘆了口氣，把自己那個干癟的皮囊解下來，小心地晃了晃，又看看門口還沒走的守衛，飛快地拔掉塞子，遞到覃權嘴邊。

覃權趕緊湊過去，一股更濃的土腥和皮革臭味涌來，但他顧不得了，小口啜飲。

水很少，只潤濕了喉嚨，就沒了。

“謝……謝謝?！?br>
覃權啞聲道。

“省著點力氣吧?！?br>
老者收回皮囊，重新塞好，寶貝似的掛回腰間，“今天算運氣好，沒被拉出去干活。

明天就難說了?！?br>
“干活？

干什么活？”

“修工事，搬石頭，運木頭，挖坑……黑山軍在加固這寨子。

累死一個，外面再抓一個填進來?！?br>
老者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覃權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憑他現在這風一吹就倒的樣子，去干苦力，估計半天都撐不下來。

木門再次重重關上，牢房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角落里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輪廓逐漸模糊，最終和黑暗融為一體。

覃權靠著冰冷的土墻，感受著胃里那點餿粥帶來的、微弱的熱量，和依舊無處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饑餓與寒冷。

金手指？

系統？

老爺爺？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碗餿粥，一肚子酸水，和一腦門子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暫時屁用沒有的知識。

哦，還有手腕腳踝上，**辣的疼。

穿越者的**之路？

覃權看著土墻上斑駁的裂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第一步，先活過今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