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星辰歷26年，驚蟄（偽歷法），下午14:00。

地點：地球（第三軌道上）星空城·暗鴉“紫金”行政區·人事包辦處VIP內室。

空氣里彌漫著野性的香氣、侵略而富有、不屬于花香。

那是“古巴”特級品種雪茄燃燒后、所留下的焦油味。

混合著最新型維生系統、所噴出的過濾氧氣、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這兩種氣味在密閉的空間里糾纏、發酵，形成了一種獨屬于權力的味道——**。

房間正中央，一臺全息投影儀正在嗡嗡作響，上面鑲嵌著紫金邊框、象征其主人的品味與財富。

空氣中、漂浮的“良性塵埃物質”被投影的光束照亮，像一群在深海中游動的發光浮游生物。

畫面上，是一則正在首播的地區新聞頻道——鯨鳴廣播·第9420期上屬星辰聯播。

畫面是典型的“古風”，色調是高飽和的暖黃，**是激昂的交響樂，銅管樂器的聲音嘹亮得有些刺耳。

“……聽眾朋友們，觀眾朋友們！

這里是星辰之聲！”

一位梳著**浪卷發、穿著墊肩西裝的***，正用那字正腔圓、帶著亢奮顫音的廣播腔播報著：“在這個春雷滾滾的好日子里，我們要向全聯邦播報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那是我們偉大的流金商會，在深空星際戰略‘星布大開發’上取得的又一次輝煌勝利！”

畫面切換，一個戴著厚底眼鏡、臉上滿頭大汗的男記者出現在鏡頭前。

他身后是一片焦黑的廢土，遠處依然能看到巨大的蘑菇云狀煙塵，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剛剛中了頭彩：“是的！

主持人！

我現在就在C國N市M區“靜海”撞擊坑的邊緣！

大家可以看到，雖然藍星大災變留下的創傷還在，但新的機遇己經降臨！

就在三小時前，一顆代號為“翡翠”的流星體，帶著宇宙深處的問候，正確地——我是說準確地落入了我們的懷抱！”

“專家指出，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天體撞擊，這是星辰給予我們的饋贈！”

男記者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差點打掉自己的麥克風：“雖然，雖然目前的輻射指數稍微有點高，現場的幾位清理工同志出現了一些……呃，生理上的過度活躍反應。”

“但這正是能量充沛的證明！

這是新時代的石油！”

“是新文明的火種！

讓我們為這偉大的時代歡呼——啪。”

一聲脆響，全息畫面瞬間消失，男記者那張因為過度興奮而扭曲的臉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沈萬川收回扔出遙控器的手，整個人像一灘融化的白貓一樣，毫無形象地陷在昂貴的獸皮軟墊里。

他打了個哈欠，那雙總是帶著血絲的眼睛里，透著一股濃濃的厭倦。

“吵死了~”沈萬川嘟囔著，聲音嘶啞，像是喉嚨里**一把泥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像是要把剛才那個喧鬧的世界徹底抹去：“生理上的過度活躍反應？”

“呵！

把變異成一團爛肉說得這么清新脫俗，宣傳部的那幫家伙，嘴里除了官話，就吐不出半個意料之外的鮮字。”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個背影：“易弟，你說是不是？”

易水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好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窗外不是天空，而是壓抑的深邃宇宙和遠處藍星那渾濁的大氣層旋渦。

在這里，在離地三萬公里的“云頂”，只有**階級，才能俯瞰這顆正在死去的母星。

易水寒的手里把玩著一枚硬幣。

那是一枚1957年前的古董，邊緣己經磨損，但在他修長而又蒼白的指間，它像是一只被馴服的銀色甲蟲，不斷地翻轉、跳躍，發出極有韻律的：“叮、叮”聲。

“對您來說，宣傳辭固然可笑……”易水寒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冷，像是一杯加了冰塊的蒸餾水，澆滅了房間里那股燥熱的雪茄味。

“但對下面的人，這邏輯是通的，”他轉過身，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恭順微笑。

那笑容像是特意用尺子量過一樣，既表達了對上位者的尊敬，又保留了智囊特有的矜持。

但他的眼睛——那雙藏在額前碎發陰影里的漆黑眸子，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冷靜的審視、像是要把人解剖般。

“大少爺，對于平民來說，真相是毒藥，只***才是源泉。

告訴他們那是‘輻射源’，只會引發恐慌；但告訴他們那是‘新能源’，他們就會為了那點微薄的清理費，爭先恐后地去送死。”

易水寒緩步走到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拿起醒酒器，動作優雅地為沈萬川倒了一杯猩紅色的液體。

“這就叫——人事分配與自愿優化。”

“人事分配與自愿優化……”沈萬川盯著易水寒倒酒的手，突然咧嘴笑了。

那是一種神經質的笑、帶著上位者的捕食氣息：“嘿，易弟，我就喜歡你這股子冷血勁兒。”

“明明是個讀書人，心卻比我這個逐利殺親的人還黑。”

“但這次不一樣，”沈萬川接過酒杯，并沒有喝，而是透過酒液看著易水寒變形的臉：“商會里那群老不死的吸血鬼，為了那顆“翡翠”，在內網會議上吵翻了天……他們怕了，”沈萬川猛地坐首了身子，原本慵懶的氣質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們說那是災厄之星。

監測數據顯示，那玩意的活性反應超標了整整三千倍！

三千倍啊！”

“易弟！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稍微泄露一點，半個城區的平民都會變成那種爛肉。”

“說不定還會長出觸手和復眼，想想就有趣，呵呵。”

“但那幫沒用的老東西，卻想把它炸了，就在軌道上，用粒子炮，轟成渣，”沈萬川將平板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們說這叫‘穩健’，呵哼~”沈萬川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嗤笑，那是對保守派最極致的蔑視：“穩健？

去***穩健！”

“穩健能讓沈家從一個明面**人口、合成肉、暗地里銷售***的小販家族，變成現在的流金商會嗎？”

“穩健能讓我們坐在這個、窗外就是星星的房間里，喝幾萬塊一瓶的酒嗎？”

沈萬川站起身，焦躁地在房間里踱步。

他身上的絲綢睡袍隨著動作擺動，露出胸口**蒼白的皮膚和幾道淡淡的傷疤——那是他年輕時為了爭奪繼承權留下的勛章。

“我是個玩家，你知道的，娛樂至死。”

“易弟，你看著我，”沈萬川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易水寒，“我總覺得這顆星星，不是災難，是，是機會。

是老天爺看我沈萬川太無聊了，特意扔下來給我解悶的幸運骰”易水寒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狂躁的男人。

在易水寒的眼中，沈萬川不是什么商業帝王，也不是什么天之驕子。

他只是一只被**撐大的氣球，一只雖然強壯但腦子里塞滿了妄想的獅子。

而獅子，是需要飼養員的。

易水寒微微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

他在心里迅速構建著誘導模型。

目標情緒：亢奮、逆反、渴望新奇事物、急切需要認同。

切入點：對權威的蔑視、對力量的貪婪。

策略：順水推舟，然后——火上澆油。

“確實像翡翠。”

易水寒走到窗邊，伸出手，“啪”的一聲，將那枚硬幣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硬幣恰好蓋住窗外那顆“翡翠”，那幽幽的綠光、從硬幣邊緣擦邊而過，像綠色的天火劃過詭道。

“但翡翠也是要賭大~小的，大少爺。”

“賭石都知道，一刀窮，一刀富，一刀就能把人分成壞人、好人、少爺、家主，”易水寒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像是一個在深夜里低語的魔鬼：“這顆星星……如果是普通的能源礦，炸了也就炸了。”

“但如果……”他故意呆滯了一下，轉過頭，眼神幽深地看著沈萬川：“如果它不僅僅是能源呢？”

沈萬川那被優化過的瞳孔劇烈收縮、發出駭人的紅光，良久，他才不可置信的呢喃著：“什么意思？”

易水寒走到全息投影旁，手指輕快地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原本的新聞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組復雜的雙螺旋結構圖——那是新人類基因鏈、由紅、綠、藍、紫、西色組成。

“這是我私下**的一份前線采樣報告。”

易水寒指著其中的藍色，它們呈現出詭異青色的基因片段：“那些接觸過隕石碎片的清理工，雖然大部分變成了怪物，但有極少數，大概萬分之一的概率……他們的基因鎖，松動了。”

基因鎖。

這三個字一出，房間里的溫度好像瞬間下降到了零度。

這是困擾所有渴望永生的權貴的終極噩夢，也是這個世界最殘酷的階級壁壘。

無論是多么昂貴、私密的家族基因優化液、又或是多么冷酷、高效的生物實驗，都無法徹底打破人類壽命的極限和能力的上限。

沈萬川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盯著那段紅、綠、藍、紫，西色基因鏈，就像盯著西個沒穿衣服的絕世美女。

“你是說，它可以讓人……”沈萬川的聲音低了下來，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狂喜：“進化？”

“理論上，是的，”易水寒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與自己的孩子討論吃一次很新的東西：“那幫老家伙之所以害怕，不僅僅是因為輻射，更是因為他們老了。

他們的基因己經固化，就像干枯的水泥，任何劇烈的改變對他們來說都是致命的崩塌。

所以他們稱之為災厄。

“但您不同，”易水寒走到沈萬川面前，微微欠身，將姿態放得極低，像是一個優美的影子：“您年輕，您的野心像火一樣旺盛。

對于他們來說是毒藥的東西，對于您來說……或許是通往神座的階梯。”

“成神……”沈萬川喃喃自語，眼神迷離。

“當然，風險是巨大的，”易水寒話鋒一轉，開始收網：“首接接觸必死無疑。

我們需要做實驗，大量殘酷的****、是不被法律允許的****。

我們需要提取其中的活性物質，中和它的毒性，馴服這頭野獸。”

“我們需要，”易水寒輕聲吐出二字：“璞玉。”

沈萬川猛地抬起頭，酒精和野心在他的血**燃燒。

“璞玉？”

沈萬川一把摟住易水寒的肩膀，用力拍打著，力道大得驚人：“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璞玉！”

“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震得水晶吊燈都在顫抖：“易水寒啊易水寒，你真不愧是我的小師爺、好兄弟！”

“你總能把我想做又說不出的話，說得這么動聽、這么……悅~耳地下城里那些像老鼠一樣繁殖的賤民，多得是！

只要給他們一點點甜頭，一張空頭支票，他們就會跪在地上把命賣給我！”

沈萬川松開易水寒，大步走到辦公桌前，猛地按下通訊鍵：“喂！

外面那個！

對，就是你！”

通訊器里傳來侍從戰戰兢兢的聲音：“少……少爺？”

“剛才預約的那兩個理發的，還在嗎？”

沈萬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嗜血的愉悅。

“在……在的，少爺。

他們己經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了，那個男的腿都抖了，要不我趕他們走？”

“趕走？

為什么要趕走？”

沈萬川對著鏡子理了理自己略顯凌亂的鬢角，露出了一個上層人標志性的謀劃笑容、看似親和……實則**、嗜血。

“今天是個好日子，有星星落下，有新時**啟。”

“我心情好，想理個發，順便……”他回頭看了一眼易水寒，眼神中充滿了共謀者的默契。

“順便做個小小的‘天使投資’。”

易水寒站在陰影里，看著沈萬川那張狂妄的臉，嘴角的那一絲微笑終于變了味道。

他重新拿起那枚硬幣，在指間輕輕一彈。

硬幣旋轉著飛向空中，然后穩穩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易水寒沒有看結果。

因為在他手里，硬幣永遠是立著的。

“真是個可愛的……實驗助手，”他在心里默念道，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走向捕鼠器的碩鼠。

“那么，大少爺，讓我們看看，這第一批璞玉，成色如何吧，”易水寒走到門邊，按下了開門鍵。

隨著氣壓釋放的嘶鳴聲，厚重的合金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外，是慘白的燈光，和兩個瑟瑟發抖的靈魂、即將被命運星辰、時代洪流，攜帶，去向……序章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