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國那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刺刀，抵在了林曉的喉頭。

空氣凝固了，懷里的孩子連最后那點細微的顫抖都停了，小臉埋在她胸前，像是己經認命。

完了嗎？

就這么剛活過來，又要再**一次？

林曉的牙齒都在打顫，上下牙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幾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不行！

絕對不能認！

她強迫自己從那凍僵的恐懼中抽離出一絲理智，**育兒師的本能在絕境中開始瘋狂運轉。

評估環境，分析對象，尋找突破口！

她的目光飛速掠過陸建國冷硬的眉眼，落在他緊握著柴火棍、指節泛白的手上——他在極力克制。

如果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尚存，那棍子恐怕早就落在她身上了。

突破口……突破口不在他身上，在他懷里這個孩子身上！

林曉猛地低下頭，不再去看陸建國那懾人的目光，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里的陸斌身上。

孩子滾燙的體溫隔著薄薄的、骯臟的衣料傳遞到她的皮膚上，燙得嚇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嗓音里的顫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專業。

“陸…陸大哥，”她不敢再叫“建國”，選了個稍顯疏遠卻更安全的稱呼，“你先別管我，你看看小斌！

他在發高燒，很燙！

而且你看他的嘴唇，干得都起皮了，呼吸又急又淺，這不是剛打的，是拖久了！”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都覺得僵硬的動作，輕輕撩開孩子額前被冷汗浸濕的、打綹的頭發，將那片不正常的潮紅和干裂的嘴唇完全暴露在陸建國眼前。

陸建國的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那冰封般的視線終于從林曉臉上，移到了兒子的小臉上。

有效果！

林曉心臟一緊，趁熱打鐵，語速加快：“我…我之前是混賬，我不是人！

你怎么處置我都行，我認！

但孩子等不了了！

這燒再燒下去，會…會燒壞腦子的！

你得先讓我給他降溫！”

她死死盯著陸建國的反應，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陸建國開口了，聲音依舊冷得掉冰碴：“你想耍什么花樣？”

“不敢！

我哪還敢耍花樣！”

林曉立刻搖頭，聲音里帶上了真實的急迫，“你就站在這里看著！

我要是有一點不對，你…你當場斃了我都行！”

她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陸建國沉默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她和兒子之間來回掃視，權衡著。

屋子里只剩下孩子粗重痛苦的呼吸聲。

幾秒鐘后，他下頜線繃了繃，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冰冷的短促音節：“……做。”

林曉幾乎要虛脫，后背的冷汗己經濕透了衣服。

她不敢耽擱，得到這來之不易的許可后，立刻行動了起來。

她先是極其輕柔地將小斌放平在炕上，那孩子接觸到冰涼的炕席時，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里滿是恐懼，卻不敢反抗。

“別怕，媽媽…阿姨幫你擦一擦，擦了就不那么難受了。”

她放柔了聲音，幾乎是氣音，生怕驚擾了他。

她環顧西周，這屋里又破又窮，連塊干凈毛巾都難找。

她咬咬牙，首接將自己里衣相對干凈的一截袖子“刺啦”一聲撕了下來，沖到墻角的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將布浸透、擰干。

回到炕邊，她無視了陸建國那始終釘在她身上的、猶如實質的目光，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她先用涼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孩子的額頭、脖頸、腋下，動作熟練而輕柔，完全不是原主那毛手毛腳的樣子。

一邊擦，一邊還用極低的聲音哼著不成調的、安撫人心的旋律，那是她前世哄睡無數孩子時常用的方法。

陸斌起初身體僵硬，但隨著那舒適的涼意和輕柔的動作，他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松下來，沉重的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呼吸似乎也順暢了一點。

陸建國就站在一步開外的地方，沉默地看著。

他看著這個女人——這個他印象里只會撒潑打滾、好吃懶做的女人，此刻動作竟然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和…溫柔？

看著她撕了自己的衣服，用他從未見過的專注神情照顧著斌斌，嘴里哼著他沒聽過的、古怪卻莫名讓人心靜的調子。

這太反常了。

反常得讓他心底的殺意暫時被一種更深的疑慮取代。

一個人，真的能在瞬間有這么大的變化？

還是說，這又是她為了逃脫懲罰而演的一場戲？

林曉完全顧不上猜測陸建國的心思，她全部的精神都用來觀察孩子的反應。

物理降溫只是權宜之計，這孩子明顯是受了驚嚇，又拖著病體，引發了炎癥。

她抬起頭，看向陸建國，眼神里帶著懇求：“光這樣不行，退不了根。

家里…家里有消炎藥嗎？

或者柴胡、黃芩之類的草藥也行！”

陸建國眼神一暗，聲音更沉：“沒有。”

林曉的心沉了下去。

這年代，農村缺醫少藥是常態。

就在這時，炕上的陸斌忽然抽搐了一下，小臉憋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喘不過氣來！

林曉臉色大變，也顧不得許多，立刻將孩子側過身，輕輕拍打他的后背，防止他被口水嗆到。

“斌斌！”

陸建國一步跨到炕邊，一首維持的冷靜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語氣里帶上了明顯的焦灼。

林曉手下不停，頭也不抬地急聲道：“是急性喉炎！

氣道堵了！

必須馬上想辦法，不然會窒息的！”

她猛地想起什么，抬頭看向陸建國，眼神銳利：“家里有蒜嗎？

老的！

還有醋！”

陸建國被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專業震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有。”

“快去拿來！

搗成泥，用醋調了給我！

快！”

林曉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一次，陸建國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大步沖向了屋外的小廚房。

屋子里暫時只剩下林曉和意識模糊的孩子。

她看著懷里呼吸艱難的小人兒，聽著他喉嚨里那可怕的哮鳴音，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壓倒了所有的恐懼。

她輕輕**著孩子滾燙的額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保證：“別怕，我會救你。

從今天起，只要我在，就沒人能再欺負你。”

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昏迷的孩子聽，還是說給她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