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常說,走夜路聽見有人喚名,萬萬不能回頭。
頭一回回頭,肩上陽燈滅一盞;第二回回頭,另一盞也會熄;等第三回回頭——那叫你的,就不再是人了……石坪村的夜,總來得又早又沉。
夕陽剛擦過西邊鋸齒般的山脊線,濃墨似的黑暗便從西面八方涌來,將田埂、屋舍和那條蜿蜒出村的土路一口吞沒。
墨色里,只有零星幾扇窗透出的油燈光暈,像困在深淵里的螢火蟲,微弱得戰戰兢兢。
李老倔踩著夜色,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趕。
身上的酒氣散不去,腦子昏沉沉的——剛從鄰村老表的壽宴上出來。
涼颼颼的山風一吹,酒意上涌,心里的煩躁也跟著冒頭。
他想起離席時老表媳婦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姑父,天全黑了,要不……在這兒歇了?
走夜路,不太平……屁個不太平!”
當時他就梗著脖子哼了一聲,“老子活了五十多年,什么陣仗沒見過?
還能讓鬼叼了去?”
這輩子他最煩這些神神叨叨的說法,鬼火狐鳴,在他聽來都是自欺欺人。
可此刻獨自走在死寂的土路上,兩邊黑黢黢的莊稼地像兩堵沉默的墻,不知名的蟲子在角落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空曠。
風掠過玉米葉,沙沙聲竟像無數只腳在身后輕輕拖地。
李老倔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點酒意催生的胡思亂想甩出去。
他加快腳步,鞋底***干燥的土坷垃,嚓嚓聲在靜夜里傳得老遠。
不知走了多久,剛過那片老墳園子,一陣風毫無征兆地旋過來,吹得他后脖頸起了層雞皮疙瘩。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穿透風聲蟲鳴,清晰地鉆進耳朵:“李……老……倔……”那聲音飄飄忽忽,像風從遠方捎來,又像有人貼在耳邊用氣聲吹。
調子拖得老長,帶著股說不出的生硬與冰冷,半點沒有和人打招呼的熱乎勁兒。
李老倔渾身汗毛唰地立起來,酒瞬間醒了大半。
他猛地停步,心臟在胸腔里咚咚擂鼓。
誰?
他下意識就想扭頭,可脖子將轉未轉的瞬間,老人們的念叨突然撞進腦海:“走夜路,聽見有人叫名字,千萬,千萬別回頭……第一次回頭,肩上的陽燈會滅一盞……”他定了定神,狠狠啐了一口給自己壯膽:“肯定是風刮的!
要不就是哪個王八羔子裝神弄鬼!”
他不但沒回頭,反倒挺了挺脖子,死死盯著前方自家的大致方向,幾乎是跑了起來。
那聲音歇了沒多久,就在他氣喘吁吁、覺得快要擺脫時,又響了:“李……老……倔……”這一次,聲音近了許多,仿佛就在身后三五步遠,帶著濕冷的潮氣首往耳膜里鉆。
調子依舊平板僵硬,卻多了一絲急切。
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李老倔忽然覺得肩膀一沉,像是壓了什么無形的東西。
左肩膀一陣發寒,那處的暖意像被抽走了,只留下空落落的冰涼。
恐懼像無數條冷蛇纏緊了心臟,他死死咬著牙,牙床都在打顫。
不能回頭!
絕對不能!
老人們說,第二次回頭,另一盞陽燈也會滅!
他拼命狂奔,胸腔**辣的,喉嚨泛著腥甜。
路旁的樹木黑影張牙舞爪,想要撲下來按住他。
他不敢看兩邊,只朝著記憶里家的燈火方向沖。
眼看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家的氣息近在咫尺,第三聲呼喚響了。
不再飄忽,不再來自身后。
那聲音像從骨髓深處鉆出來,帶著無法抗拒的冰冷確認:“李……老……倔……”這一次,它貼得極近,仿佛有人把嘴湊在他后腦勺,用非人的語調緩慢而清晰地喚著。
所有堅持與理智瞬間崩塌,李老倔大腦一片空白。
強烈的**像只冷手攥住他的神經,猛地一擰——他轉過了頭。
頸骨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時間仿佛凝固了。
身后空空蕩蕩,只有來時的土路沉默地隱沒在黑暗里,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不,有什么不一樣了。
李老倔僵硬地站著,眼睛瞪得幾乎裂開。
他感覺不到肩膀的存在,那兩盞象征陽氣的燈,此刻只剩徹骨的虛無。
周圍的黑暗變得粘稠,帶著沉甸甸的注視感。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面朝村子的方向。
村口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穿一件老舊的深色衣服,安安靜靜地站著,像等了很久很久。
李老倔的呼吸徹底停滯,血液凍結在血**。
那個人影開始動了。
不是走,也不是飄。
它的動作像關節被絲線操控的木偶,以違背常理的姿態——肩膀先動,身體再跟著擰轉,一點點地,要把正面轉過來……李老倔的瞳孔縮成針尖。
不——他喉嚨里發出被扼住似的嗚咽,想閉眼,想逃跑,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只能看到那轉過來的側影邊緣,僵硬到極致的線條,絕非活人所有。
然后……天,毫無征兆地亮了。
不是太陽升起的溫暖晨光,而是一種沉悶的灰白色,突兀地涂抹了天地,驅散了濃重的黑暗,也打斷了那令人魂飛魄散的轉身。
村里第一聲雞鳴尖銳地劃破死寂,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連成一片。
李老倔猛地一個激靈,像從無盡夢魘中掙脫,渾身被冷汗浸透,劇烈地顫抖著。
他貪婪地大口呼**清晨冰冷的空氣,再看前方——老槐樹下,空空如也。
只有濕漉漉的泥土路,和遠處幾家屋頂升起的、帶著飯香的炊煙。
他癱軟在地,過了好半晌,才連滾帶爬地撲向自家院門。
“哐當!”
破舊的木門被撞開,又在身后猛地合攏,發出巨大的聲響。
早起的鄰居探出頭,只見李老倔背靠著門板,面色死灰,嘴唇哆嗦著,一雙眼睛里滿是極致的恐懼,空洞地望著虛空。
他的魂兒,好像被抽走了,只剩一個瑟瑟發抖的空殼。
有相熟的老人拄著拐杖過來,看了一眼,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里滿是了然與憂慮,低聲對旁人念叨:“晚了一步……叫魂的……己經跟上他了……”聲音很低,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從那天起,石坪村多了個禁忌,尤其在天黑之后。
人們互相告誡,語氣嚴肅而神秘:“走夜路,聽見有人叫名字,千萬別應聲,也千萬別回頭……一次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