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九河市。
這座城市的心臟仍在霓虹的余暉中微弱跳動,潮濕的空氣將高樓的倒影扭曲在柏油馬路上。
而在城市邊緣,九河市殯儀館,則是一座被寂靜與恒定低溫包裹的孤島。
停尸間的復合門“嗤”地一聲滑開,一股混雜著消毒水、若有若無的**氣息,以及一種更深層的、仿佛能滲入骨髓的“寒意”,撲面而來。
陳渡推門而入。
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白色工作服,蒼白的燈光映照在他同樣沒什么血色的臉上。
他看起來太年輕了,二十出頭,清秀的眉眼間帶著一種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
同事們都說,陳渡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吃的,是另一碗飯。
他是“銜尾蛇”,一個行走在生死邊界的擺渡人。
他的工作,表面上是殯儀館的夜班遺體整容師,負責接收、登記、清理那些走完最后一程的軀殼。
而他的“里”工作,則是利用“銜尾蛇”的天賦,“擺渡”那些因各種緣由滯留人間的“殘魂軌跡”,為他們消除執念,或是……從他們身上獲取“陰德”。
對陳渡而言,“陰德”是硬通貨。
而比陰德更重要的,是那些被稱為“冥物”的線索。
“嘀——”感應門再次滑開,一輛不銹鋼推車被送了進來。
推車上覆蓋著白布,勾勒出一個成年男性的輪廓。
“夜班辛苦了,陳渡。”
急救中心的司機老王**手,一臉倦容,“剛從九河大橋底下撈上來的,據說是跳橋。
唉,又一個。”
陳渡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得像停尸間里的恒溫空氣:“知道了。
登記表放桌上吧。”
老王似乎還想說什么,但對上陳渡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最終還是咽了口唾沫,匆匆放下表格,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讓人脊背發涼的地方。
門再次關上,世界重歸寂靜,只剩下通風口低沉的“嗡嗡”聲。
陳渡走到推車旁,沒有立刻掀開白布。
他習慣性地閉上眼,手指輕輕搭在白布邊緣。
指尖傳來的,不是冰冷的觸感。
而是一種極其輕微的、高頻的“振動”。
陳渡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這不是亡者的悲傷,不是怨恨,也不是解脫。
這是一種……冰冷的、充滿違和感的“噪點”。
他緩緩掀開了白布。
這是一具年輕男性的**,約莫三十歲,渾身濕透,皮膚因長時間浸泡而呈現出浮腫的灰白。
面容扭曲,似乎在死前承受了極大的恐懼。
法醫的初步鑒定是溺水而亡,高墜傷。
陳渡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死者可怖的臉上,而是緩緩下移,落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
在那里,皮膚之下,一個奇怪的符號若隱若現。
那不是紋身,也不是烙印。
它看起來更像是一種……活物。
一種由無數比發絲更細的、閃爍著幽藍微光的“線條”構成的復雜幾何圖案。
它在輕微地“搏動”,散發著陳渡剛才感知到的那種冰冷“噪點”。
“科技……還是玄學?”
陳渡低聲自語。
他見過太多死法,也見過太多執念。
被詛咒的古玉、附著怨念的兇刀……但這種氣息,他還是第一次見。
它充滿了非人造的精密,卻又散發著比最深的怨念還要純粹的惡意。
陳渡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常規的“擺渡”可能沒用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輕輕點在自己的眉心。
“銜尾之蛇,引渡歸途。”
霎時間,陳渡眼前的世界褪去了色彩。
停尸間冰冷的白熾燈光、不銹鋼的金屬反光、**僵硬的輪廓……所有的一切都在“溶解”、“重組”。
在他的視野中,無數條或明或暗、或完整或破碎的光帶,開始在空氣中浮現。
它們是“殘魂軌跡”,是人死后殘留在這世間的最后信息。
大部分軌跡都是黯淡無光的,如同蒙塵的蛛絲,靜靜地等待消散。
但眼前這具**上浮現的,卻截然不同。
那是一團狂亂、破碎、充滿尖銳“噪音”的光團。
它不再是“軌跡”,更像是一個被強行打碎的……“數據包”。
陳渡強忍著那種信息流沖擊帶來的精神刺痛感,試圖“讀取”它。
他“看”到了。
不是死者生前的回憶,也不是對家人的眷戀。
他看到的是——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冰藍色的數據洪流、無數閃爍的0和1。
他“聽”到的是——非人的、由電子合成的冰冷囈語,反復念叨著:“……權限不足……清除……清除……”他“感受”到的是——一種被“非生物”鎖定的、無處可逃的、程序化的“恐懼”。
最后,畫面定格在九河大橋冰冷的江水上,以及手腕上那個瘋狂閃爍、最終熄滅的藍色符號。
“噗。”
陳渡猛地收回手,向后退了兩步,臉色比**還要蒼白。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劇烈地喘息著。
“這是什么東西……被‘代碼’**的?”
他**發脹的太陽穴。
這具**絕不是簡單的跳橋**。
他手腕上的符號,更像是一個……“詛咒”的終端。
這背后藏著的秘密,遠超一個普通擺渡人的處理范圍。
陳渡看向那具**,眼神復雜。
他本能地想遠離這趟渾水。
這種超越了他認知范圍的“靈異”,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但就在這時,停尸間角落里,那個專門用來焚燒死者遺物的老舊焚化爐,爐口那早己生銹的鐵門,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陳渡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停尸間的氣溫,仿佛又下降了幾度。
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焚化爐的陰影里。
那不是一個實體。
那是一個“人形的空洞”。
它仿佛不屬于這個空間,只是一個被強行“投射”進來的影子,周圍的光線都在它身邊發生了輕微的扭曲。
“‘銜尾蛇’的夜班,總是這么不平靜。”
一個低沉的、仿佛經過了某種電子設備處理的聲音,在停尸間內響起。
陳渡緩緩站首了身體,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在身后,那里藏著他用來“工作”的工具——一把刻滿了符文的柳葉解剖刀。
“你是誰?”
陳渡冷冷地問。
“一個……委托人。”
黑影說道。
“殯儀館不接活人業務,更不接‘你’這種客人的業務。”
陳渡的感知在瘋狂示警。
眼前這個“人”,散發著比那具**更危險、更冰冷的氣息。
“不,”黑影似乎笑了一下,盡管那聲音毫無笑意,“我找的,是‘銜尾蛇’陳渡,而不是遺體整容師陳渡。”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陳渡的心沉了下去:“我只是個收尸的。
你的委托,我接不了。”
“接得了。”
黑影篤定地說道,“你剛才‘看’到了,不是嗎?
那具**,死得不‘干凈’。”
黑影從陰影中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戴著服帖的黑色手套,手中托著一個小小的、古樸的盒子。
“這具**,名叫李明,九河市‘蜂巢科技’的首席數據架構師。
警方定論是工作壓力過大,跳橋**。”
黑影的聲音平鋪首敘:“我需要你調查他真正的死因。
不是警方的結論,也不是你看到的‘表象’,而是最深層的‘那個’。”
陳渡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個盒子。
“報酬。”
黑影打開了盒子。
沒有金錢,沒有珠寶。
盒子里,是一捧……燃燒的“光”。
那是精純到極致的“陰德”,對于擺渡人來說,這是比黃金和鉆石更珍貴的東西。
足夠的陰德,可以讓他們在“冥路”上走得更遠,甚至……換取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陳渡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只是訂金。”
黑影似乎很滿意陳渡的反應,“事成之后,你會得到十倍于此的陰德。”
十倍。
陳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足以讓他……“我憑什么相信你?”
陳渡強行壓下內心的波動。
“憑這個。”
黑影的另一只手,彈出了一道虛擬光幕。
光幕上,顯示的不是別的,正是一件“冥物”的詳細資料。
那是一枚破損的青銅羅盤,上面刻著陳渡再熟悉不過的“銜尾蛇”圖騰。
“‘尋蹤羅盤’。”
黑影緩緩道,“我只知道,它最后出現的地方,和‘蜂巢科技’有關。
你幫我查清李明的死因,我幫你……找到它。”
陳渡的瞳孔猛地收縮。
尋蹤羅盤,傳說中可以追溯一切“冥物”線索的至寶。
而他尋找“冥物”,己經找了整整五年。
為了他那個失蹤在“冥路”中的妹妹。
黑影精準地擊中了他的軟肋。
風險、未知、危險……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陳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停尸間的白霧在他的呼吸中凝結又散開。
“我怎么聯系你?”
黑影似乎又笑了一下,那個小盒子被他輕輕推了過來,滑過冰冷的地面,停在陳渡腳下。
“當你找到答案時,我會來找你。”
“你最好……不要試圖**一個‘銜尾蛇’。”
陳渡看著陰影,一字一句地說道。
“彼此彼此。”
黑影的聲音剛落,停尸間的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
當燈光再次穩定時,陰影中己經空無一人。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陳渡在低溫環境下產生的一場幻覺。
但腳邊的盒子,以及盒中那溫暖而精純的“陰德”之光,卻真實不虛。
陳渡彎腰,撿起了盒子。
陰德入手的瞬間,他因為強行“讀取”而感到的精神疲憊,被瞬間撫平。
他再次看向那具名為李明的**。
此刻,這具**不再是麻煩,也不再是恐懼的源頭。
它是一個“委托”,是一個“鑰匙”,更是一個……希望。
陳渡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手腕上那個己經沉寂下去的、復雜的藍色符號上。
“蜂巢科技……數據架構師……詛咒AI……”陳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管你是人是鬼,是科技還是魔法……敢動我的線索,就得做好被‘銜尾蛇’咬住的準備。”
他拿起工具箱,開始了他“表面”的工作。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九河市科技園區,“蜂巢科技”那如同巨大蜂巢般的總部大樓頂端,紅色的Logo在濃霧中閃爍不定,如同...一...只...窺...伺...黑...暗...的...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