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余暉漸漸被山林的陰影吞沒。
山道上的碎石被二人的腳步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段馨跟在李辰身后半步,清寒劍依舊橫在身側,劍穗上的白玉墜子隨著步履輕輕晃動,警惕的目光卻不時掠過他的背影。
玄色衣袍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寬肩窄腰的輪廓被晚風勾勒得愈發挺拔,可在段馨眼中,這道背影仍帶著**之人特有的陰鷙氣場,讓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李辰似是察覺到她的防備,腳步微頓,卻未回頭,只是淡淡開口:“浩然盟的弟子,都像你這般,僅憑一枚令牌便定人死罪?”
他的聲音在林間回蕩,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嘲諷,尾音落下時,竟還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像是背負著千鈞重擔,早己不堪其擾。
段馨握緊劍柄,指腹摩挲著劍鞘上的青紋玉,心頭一滯。
她想立刻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被李辰擋在她身前擊落毒針的畫面打斷。
那瞬間的挺身而出,與傳聞中“黑蓮煞”**如麻的形象判若兩人,讓她無法再像最初那般理首氣壯。
“影瀾教百年來與正道為敵,血債累累,玄鐵令牌出現在兇案現場,任誰都會懷疑。”
話雖如此,她的語氣卻不如方才在斷魂嶺時那般堅定,尾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猶豫。
李辰終于轉過身,冷月刀的刀鞘在地面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打破了林間的沉寂。
他眸色沉沉地看著她,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被誤解的不甘:“血債?
那不過是浩然盟為了霸占武林話語權,給影瀾教扣的罪名。”
“百年前,我教創始人本是前朝護國大將軍,因不愿歸順篡權奪位的新朝,率舊部退守西域,卻被污蔑為‘勾結外敵、禍亂朝綱’的**。”
“這些被正道刻意掩蓋的真相,你們浩然盟可曾向弟子提及過半分?”
段馨一怔,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自小在浩然盟長大,聽著“影瀾教燒殺搶掠、****”的故事長大,師父與父親提及影瀾教時,向來是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可李辰的話條理清晰,眼神坦蕩,不似作偽,讓她第一次對從小信奉的“正邪定論”產生了懷疑。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空口無憑”,卻發現自己對影瀾教的過往一無所知,除了那些被灌輸的負面傳聞,竟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最終只能咬著唇道:“空口無憑,我如何信你?”
“所以才要去霧隱山。”
李辰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前行,玄色衣袍在暮色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前朝寶藏里藏著先帝的密詔,還有當年新朝篡位的罪證,那是能證明影瀾教清白的唯一憑證。”
“暗煞堂之所以不擇手段搶奪令牌,就是怕真相大白,斷了他們利用寶藏挑動正邪大戰、坐收漁翁之利的念想。”
山道旁的蟲鳴此起彼伏,與晚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幽暗的林間小調。
段馨跟在李辰身后,心中翻涌不止。
她想起父親提及寶藏時凝重的神色,想起三位長老死時猙獰的面容,想起暗煞堂之人狠戾的招式,只覺這樁看似簡單的命案,背后竟牽扯著如此復雜的陰謀,而她一首以來堅守的“正道”,似乎也并非那般純粹無瑕。
行至一處山泉旁,李辰停下腳步。
山泉清澈見底,倒映著漫天繁星,水珠從巖石縫隙中滴落,發出“叮咚”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他彎腰掬起一捧泉水飲下,指尖沾濕的水珠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動作隨意而自然,褪去了方才的冷冽與鋒芒,竟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清俊與松弛。
段馨看著他,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抵不過口干舌燥,也走到泉邊,用手舀了泉水漱口。
甘甜的泉水滑過喉嚨,驅散了一路的疲憊,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你就不怕我在水里下毒?”
李辰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意,眉眼間的冷意被瞬間沖淡,竟透出幾分難得的溫柔。
段馨愣了一下,隨即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服輸的傲氣:“你若想殺我,在斷魂嶺便動手了,不必多此一舉。”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冷月刀上,補充道:“而且,我不信影瀾教的少主,會用下毒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辱沒了自己的刀。”
李辰聞言,眸色微動,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雜而深邃,有驚訝,有贊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動容。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朝著霧隱山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之前放慢了些許,像是在刻意等她跟上。
段馨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的戒備又淡了幾分。
她忽然覺得,這場前往霧隱山的旅途,或許會比她想象中更加波瀾起伏。
而那個被正道視為邪祟的**少主,也并非如傳聞中那般,只有冷酷與嗜血。
他的眼底藏著秘密,肩上扛著冤屈,就像這幽暗的古道一般,看似兇險,卻或許藏著不為人知的風景。
她握緊清寒劍,快步跟上李辰的腳步,月光將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在古道上交織前行,正邪的界限,在這一路的相伴與試探中,悄然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