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臘月廿三。

登州衛(wèi)的雪，下的比往年猛很多。

鉛灰色的雪片砸在***凍裂的木窗上，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極了方才那聲蚌埠住的慘叫。

沈恪剛把包裹里的《農(nóng)政全書》手稿塞進磚縫——那是老師徐光啟親手操筆抄的，墨香還混著江南的潮氣，絕不能被這里的人看見——就被院當心的騷動拽了過去。

三個軍戶正圍著地上蜷縮的工匠，那人右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鮮血浸透了粗布大棉襖，在雪地里洇出黑紫色的斑痕。

而旁邊那桿炸了膛的鳥銃，槍管像被啃過的枯木，豁口處還掛著幾片帶血的棉布。

“廢物！”

一個穿青色罩子甲的漢子一腳踹在斷槍上，銅釘甲葉撞出刺耳的脆響，“連桿銃都握不住，留著你喂海盜？”

是趙百戶。

這登州衛(wèi)***的頂頭上司，上個月剛用十桿“合格”的火銃，從**商手里換了兩船私鹽。

沈恪蹲下身，指尖輕輕刮過炸膛的槍管內(nèi)壁。

指腹立刻沾了層細沙似的鐵屑——不是鍛打時沒除凈的礦渣，是鐵料里摻了沙土。

他又摸向槍管尾端的火門，那本該規(guī)整的圓孔，竟歪歪扭扭像個豁口。

“百戶大人，”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雪聲，“這銃炸膛，不是李匠頭的錯。”

趙百戶回頭，瞇著眼打量這個新來的吏目。

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儒衫，腰里別著把沒開刃的幾何矩尺，倒像個窮酸秀才，哪有半點從九品武官的樣子。

“你倒懂行？”

他嗤笑一聲，“沈大人剛從南京貶來，怕是還不知道——咱登州衛(wèi)的鐵，就這成色。

要想不炸膛，除非用金子鑄。”

沈恪沒接話，只是撿起地上的斷銃，對著光瞇起眼。

膛壁薄厚不均，最薄處竟不及指甲蓋——這哪是軍械，是催命符。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城門看到的告示，孔有德的兵就在三十里外的黃縣，糧道斷了半月，那些丘八們，怕是快餓瘋了。

“李匠頭，”他轉(zhuǎn)向那受傷的工匠，聲音緩了些，“你這兒，還有多少能用的鐵料？”

李匠頭疼得臉色發(fā)白，卻還是顫聲道：“剩、剩兩筐，都在西廂房……就是摻了不少沙，得反復鍛打才能用。”

趙百戶不耐煩地揮揮手：“鍛打？

炭火都快斷了！

總旗剛來說，庫房里的硫磺，還夠做三批**——要是再交不出五十桿銃，總兵大人要扒了我的皮！”

沈恪忽然站起身，雪落在他肩頭，竟沒撣去。

他從懷里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圖紙，展開時，紙上的火銃圖樣旁，還標著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那是他在南京獄里，憑著記憶畫的改良款。

“百戶大人，”他指著圖紙上的槍管，“三天。

給我兩筐鐵料，二十斤炭火，我造一桿樣銃。

要是還炸膛，沈某甘受軍法。”

趙百戶愣了愣，隨即冷笑：“你倒敢吹！

要是造不出來……要是造出來，”沈恪打斷他，目光掃過院角那堆銹跡斑斑的舊銃，“西廂房的鐵料，得歸我管。

還有，往后***的火銃，每一桿，都得按這個圖紙造。”

風雪更緊了，吹得圖紙邊角簌簌作響。

沈恪低頭，看見圖紙上老師徐光啟寫的批注：“器者，國之爪牙也。”

他忽然想起離開南京時，老師握著他的手說的話：“登州是北洋門戶，你去那里，不是貶謫，是守國門。”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急促得像敲在人心上。

一個小兵連滾帶爬地沖進來，嗓子啞得像破鑼：“百戶大人！

不好了！

黃縣那邊……孔有德的人，搶了咱們的糧車，還……還抬著兩門新炮！”

趙百戶的臉“唰”地白了。

沈恪攥緊了手里的矩尺，指節(jié)泛白。

他知道，那炮絕不會是登州造的——這年月，能造出好炮的，除了南邊的葡萄牙人，就只剩……后金。

殘雪落在炸膛的斷銃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沈恪抬頭望向鉛灰色的天，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三天，他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