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麻煩在上面簽個字。”
李寧遞過筆,指了指簽名處。
這是她來云縣的第三年,也是進廠的第三年。
最初半年特別難熬,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機床,重復漫長的組裝。
打包,揀貨,從流水線的這端到那端,時光像沉默的幽靈,把她困在機器轟隆的工位。
起初她也躁動,不甘,最后麻木死氣。
上周廠辦有個剛來的新人離職了,人手不夠,主管看她也算老人了,破例讓她去廠辦頂班,等年后招到人再回去。
李寧不太愿意。
廠辦沒這么辛苦,但工資就兩千來塊。
上個月她才把工資寄回了老家,現在手里只有不到五百塊房子押一付三,她指著這個月工資發下來交房租。
和主管委婉的提了提,人家面上就不好看,只好作罷。
說是統計員,實際就是打雜的,年底事多,李寧不是被安排收貨就是被安排出貨。
前兩天廠里一批貨沒過關,拉回來重檢,今天晚上貨就得出完。
她上夜班,晚上九點到凌晨六點。
李寧咳了兩聲,最近有些感冒,夜班風大,吹得腦仁痛。
“師傅,可以了嗎”她催促道。
“嘖!”
男人干瘦,拿著筆在紙上點個不停。
橫眉道:“著什么急,都沒點完呢!”
李寧沒吭聲,整個人縮在起球的棉服里,小小只的顯得人氣懦。
“誒,這數目不對啊!”
師傅語氣不好:“我這多了幾箱。”
她趕忙拿過,仔細核算完才開口:“沒錯的,師傅,那十箱是補送的。”
“你們老板之前和我說好的是三百箱,現在多出來的怎么算錢。”
男人一下子火了,嚷嚷道:“不成,要么拉兩趟算兩趟的錢,要么把貨搬下去。”
“哈?”
李寧雖然沒什么理貨的經驗,但也知道運貨都是按整車算錢,加上這十箱貨才剛好滿一車。
這人明顯看她臉生要詐她。
“運貨都是按整車算的,加上這幾箱才滿車,什么叫拉兩趟,沒有這樣算賬的。”
她也火了。
耽誤她下班不說,還給她找事。
這批貨明早要是送不到,分廠就沒法開工,到時候肯定挨罵。
“我這就這么算的,要么你另外找人要么現在卸貨。”
男人看準這批貨出的急,有恃無恐道:“反正你自己看著辦。”
說罷就要招呼人搬貨。
李寧又急又氣,和工友上前阻攔,吵著吵著就要動手。
“滴滴滴!”
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驟然響起。
一個頭發亂糟糟的青年從車窗探頭。
不滿道:“干嘛呢,后頭還拉不拉貨了。”
“拉個屁!”
同事以為這車也是一伙的,罵道:“****,什么玩意兒。”
“***,罵誰呢你!”
小伙瞬間火了,跳下車,指著鼻子:“再**給我說一遍”。
說罷就要上前推搡。
李寧知道這輛車是后來的,和前面車不是一伙兒,怕打起來,趕緊把同事拉回來打圓場。
“沒有沒有,誤會了,我們以為你們是一伙的對不住對不住。”
她一個勁的賠笑。
“沒長眼睛啊!”
青年依舊兇巴巴的,嘴里不饒人。
“誒,行了行了,人都道歉了,趕緊拉貨吧。”
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傳來,陳里握住青年肩膀。
“趕緊弄完回去睡大覺。”
歪頭對另一車的人也說:“這么大男人欺負人小姑娘算怎么回事,這廠里的貨你們以后不拉了,找那么多事干嘛?”
“就是,這大冬天,你們不弄我們還得弄呢”青年也很不爽。
“趕緊的吧,不就幾箱貨吧,拉完得了。”
男人被沖了一通,覺得沒面兒,罵罵咧咧。
“算老幾啊你們,在這出風頭,誰愛拉誰拉!”
說罷,吐了口唾沫,把貨一卸,首接走人了。
李寧傻眼了,和同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內心不約而同的爆臟話。
隨后,同事默默轉頭,嘴唇蠕動了一下。
李寧看出來他意思,厚著臉皮懇求兩人。
“兩位大哥,你們看…能不能走兩趟啊,實在不好意思啊,這,廠里催的急,我們也沒辦法……是是是,對不住呀兄弟,剛剛是我嘴欠”。
同事也賠笑道,掏出包煙一人遞了兩根,笑嘻嘻的:“**的,大晚上開車不容易,抽根提提神。”
青年,也就是梁成看了看一旁的陳里,想接又不敢接。
“哥…?”
陳里看出這小子心動,翻了個白眼,接過煙掂了掂,不甚在意道:“行,今天就當日行一善了。”
隔天李寧來上班,剛一到工位就被同事拉到一旁。
“怎么了?”
她摸不著頭腦。
“貨不是按時到了嗎?”
“哎呀!”
同事抓抓頭發,苦著臉。
“倒霉死了,昨天那個找事的是個關系戶,跟哪個經理是什么…堂還是表什么來著的親戚”。
“總之,我早上被罵了”。
他聳聳肩,提醒道:“你注意點兒吧,別撞跟前去。”
李寧:……心累。
果不其然,**還沒坐熱,就被叫住了。
“誒,李寧,這段時間你辛苦一下,上幾周夜班啊”。
主管語氣不善,“搞不清楚事也不知道問問,腦袋被狗吃了。”
李寧胸膛起伏,對領導露出標準笑容:“好的。”
你連狗都不如!!!
一連上了幾天夜班,感冒升級成了發燒。
“阿嚏!”
她狠狠地打了個噴嚏.正巧走到她面前核單的陳里。
“………呃.....”她尷尬的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縮著脖子趕緊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陳里看著像鵪鶉一樣反復低頭道歉的女孩,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是在念經么?。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紅色長款棉服,再配上酒紅色的圍巾和耳套,臉頰和鼻頭被風吹的紅彤彤的,有點像顆剛從地里***的胡蘿卜。
“沒事。”
他把單子遞過去,手指在雪夜里凍得發紅。
“簽好了,你算一下,一共三趟,六車。”
“好的。”
李寧拿過單子,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手,很修長,可惜指骨有些扭曲。
這么冷的天居然不戴手套,狠人。
她數學不好,為了避免算錯賬,一首都是拿計算器計算重量和箱數。
“一共西百整。”
李寧給他看計算機上的數字,見他沒有問題,便在賬簿上做好登記。
陳里和梁成經常跑這片區的廠貨,所以帳都是一周一結,帳條簽名按手印,雙方各一張。
陳里將帳條塞進兜里,點點頭便轉身。
“欸,等一下。”
李寧叫住他,還有東西沒給呢。
他回頭疑惑。
“嗯?”
眼前的女孩跑到不遠處的紙箱,掏了半天翻出一個紅色盒子。
“喏,這是我和同事的謝禮。”
李寧將東西遞上。
陳里這才看清物品原貌,是條**,還挺上道的。
可惜他不抽這牌子的,不過想到梁成好這一口,想了想還是收了。
“客氣。”
他沖她點點頭,寒暄道:“走了。”
李寧看著他的背影,內心哀怨,一條煙好幾百呢,得,又白干幾天。
六點準時下班。
李寧穿過廠區,附近是一片老舊的居民樓,街道狹窄,路邊搭著不少鐵皮屋子,住的都是附近廠區的務工人員,魚龍混雜,勝在房租便宜。
樓下還有不少快餐店、雜貨店,經濟方便。
她租的房子在最里面那棟,二樓,小單間,正好夾在左右兩戶的中間。
說是單間,實際上是以前這層住戶的雜物間,后來這附近起了不少廠子,很多住戶就把自家房子用木板磚頭隔成好幾個房間租出去,一個兩房一廳硬是隔成了西五個房間,還有人干脆在一樓搭了一排的鐵皮房。
三年前,她剛來云縣時也是住的鐵皮房,冬冷夏熱,又不隔音,連隔壁翻身的聲音都一清二楚,太遭罪了。
后來手里有了積蓄她也不愿意租隔壁那樣的屋子,寧愿自己花大力氣把雜物間收拾出來也要單住。
李寧轉開門鎖,一頭窩進被子補覺。
半夜被嗓子喇醒,身上哪哪都疼。
李寧迷迷糊糊地摸出一根體溫計塞嘴里,瞇著眼費勁巴拉的找水銀刻度。
“該死!”
她煩躁道。
39.4℃,得上醫院。
“阿嚏!”
陳里突然打了個噴嚏。
旁邊的梁成見狀停住話語,不解道:“哥,你感冒了?”
陳里剛想回答沒有。
“阿嚏!”
又是一個噴嚏。
他抽抽鼻子,摸不著頭腦,腹誹道:還真被傳染了?
“我那有999和小柴胡,給你拿兩包吧。”
梁成也挺稀奇,他哥身體老好了,就沒見他生過病。
最近開車太累了?
還是晚上踹被子了?
一不留神把心里話轱轆了出來,遭到陳里一個白眼。
“踹你個球的被子”他道。
梁成住的地方離他不遠。
陳里下了班就去拿藥,哥倆在一起又涮了個火鍋,吃的他渾身冒汗,估摸著藥都不用吃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喝到半夜才算完。
陳里出了門,涼風瞬間激上腦門,扯扯領口,正好散散酒性。
小巷快餐盒飲料瓶隨處可見,月光照耀下泛著油膩的冷光。
陳里厭惡的避開。
“哎喲!”
不妨一個身影撞了上來,陳里沒注意。
“嚓”的一聲,踩爛了一個快餐盒,油膩的湯水濺了他一鞋。
真是晦氣。
他語氣不善:“走路不看路啊!”
李寧燒的迷迷糊糊的,男人的聲音飄到腦袋上方,隔了層膜,只知道撞到了人。
“對不起對不起。”
她努力抬起頭想和對方道歉,可惜燒到身體都是浮著的。
陳里扶住她肩膀,猶豫道:“是你?”
大半夜的她在這干什么?
“嗯?”
李寧暈乎乎抬起腦袋,好像有人叫她。
聲音不太對勁。
陳里蹙眉道“你還好嗎?
這么晚在這做什么?”
李寧……腦袋宕機中。
“哦~”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順著問題乖乖回答。
“就是……嗯?
在這里…”他意識到什么,迅速摸上眼前人額頭。
……好嘛,都快著了。
看她這樣也不是個事,陳里琢磨了一下,反手夾起她臂膀,幽幽道:“算了,送你去醫院吧。”
“啊!?”
她這會兒腦子又清醒了,眼睛沒法聚焦,掙脫道:“不用了不用了,謝謝。”
陳里看她蹦噠的跟兔子一樣,抽抽臉頰,明顯沒認出人。
“我叫陳里,之前幫你拉貨的那個。”
他嘖了聲。
“放心,送你去醫院而己,就你這樣待會倒在地上都不知道。”
“噢,噢,好,不用了謝謝。”
李寧仍舊重復小雞啄米。
陳里不欲和她廢話,拖著人往前走。
“你干嘛呀!?”
李寧驚醒,發燒還遇到**!?
晦氣。
“啪!”
一爪子就撓上去。
“嘶!”
陳里捂住脖子,指甲挺鋒利啊。
給他氣笑了,該清醒時不清醒。
“送你去醫院,***,想做個好事咋這費勁呢。”
陳里頭痛道:“放心,我好人!”
“啊…”李寧呆呆的仰起頭,好像反應過來了。
剛欣慰沒兩秒,一顆腦袋“啪嘰”摔在他肩上,然后趴地。
陳里“……”我請問呢???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冥頑不靈的獨臂武松的《慣得她無法無天》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云縣的天說變就變。李寧吸了口氣,裹緊衣服,笑瞇瞇的對攤主道“老板,要兩條鱸魚,大點兒的”。“好嘞!”魚攤的老板是個爽快的大嗓門,手下裝袋麻利。“一共二十三,再送根蔥,您走好”。李寧付了錢,慢吞吞地走到一棟老舊的房前,熟練地輸入密碼。“嘀嘀嘀,密碼錯誤!”刺耳的提示聲響起。她仍不死心,猶豫下,換了幾個數字。“嘀嘀嘀,密碼錯誤”。再換一個。“嘀嘀嘀,密碼錯誤”。她停頓幾秒,門縫處黑咕隆咚。李寧抬腳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