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像要炸開一般,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作響,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同時**。
卿和扶著額角,只覺得這具身體里的神經都在尖叫——這具身體的承受力顯然遠不如她原來的軀殼,僅僅是從床上坐起身這一個動作,就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春桃剛放下藥碗,見她臉色煞白,忙不迭地又湊過來:“小姐慢些,郎中說您身子還虛著呢。”
她伸手想扶,卻被卿和下意識避開。
指尖相觸的瞬間,卿和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身體的僵硬。
不是她的肌肉記憶,不是她的應激反應。
這具身體的原主,似乎是個極不習慣與人親近的姑娘。
“我自己來就好。”
卿和啞著嗓子開口,刻意模仿著方才聽到的少女音,卻還是覺得喉嚨里像卡著砂紙。
她借著春桃遞來的銅鏡打量自己——鏡面打磨得不算光亮,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卻能看清眉眼間的輪廓。
柳葉眉,杏核眼,鼻梁小巧,唇色是沒什么血色的淡粉,梳著簡單的雙環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
這張臉生得清秀,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怯懦,全然不是她自己那張被熬夜和外賣催生出幾分銳氣的臉。
“小姐,您落水前還說要去看曲江池的荷花呢,”春桃一邊收拾著托盤,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偏偏那日起了陣怪風,您站在池邊看魚,腳下一滑就……”她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幸好當時有位公子路過,把您救了上來,不然……救我的那位公子是誰?”
卿和抓住了關鍵信息。
春桃想了想:“好像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
奴婢當時慌極了,沒敢細看,只記得是位穿著月白錦袍的公子,看著氣度不凡。
后來老爺派人去道謝,對方只說舉手之勞,連姓名都沒留呢。”
卿和點點頭,心里卻泛起嘀咕。
能在曲江池邊閑逛,還能讓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出手相救,這具身體的原主,家境應當不差。
可看這房間陳設,雖古雅卻不算奢華,衣柜里的衣裳也多是素色,倒像是個家底清薄的書香門第。
正思忖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子掀簾而入,面容清癯,帶著幾分書卷氣,只是眉宇間凝著愁緒。
“阿綰,你醒了?”
他聲音溫和,眼神里滿是關切。
阿綰?
是這具身體的名字嗎?
卿和心里默念著,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春桃連忙福身:“先生來了。”
先生?
卿和心里一動,看這男子的年紀和衣著,莫非是原主的父親?
男子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松了口氣:“燒總算是退了。
感覺怎么樣?
還有哪里不舒服?”
“我……”卿和剛要開口,那劇烈的頭痛又翻涌上來,無數陌生的畫面碎片在腦海里閃回——曲江池的粼粼波光,岸邊垂柳的飛絮,還有一個模糊的少年背影,穿著月白錦袍,在風里微微晃動……這些畫面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場抓不住的夢。
她捂著額頭,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頭……頭好疼……”男子頓時緊張起來:“是不是記起什么了?
郎中說你落水時撞到了頭,或許會傷及神智。”
卿和咬著唇,借著這陣頭痛,順勢垂下眼瞼:“我……好多事都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自己叫阿綰,別的……都模糊得很。”
她不敢完全說失憶,怕露了破綻,只能含糊其辭。
男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痛惜:“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慢慢養著總會好的。
**去得早,我就你這么一個女兒,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我是你爹,蘇文淵,在國子監當值。
咱們家雖不富裕,卻也能保你衣食無憂。
你且安心住著,有爹在,天塌不下來。”
蘇文淵?
國子監?
卿和默默記下這些信息。
國子監是唐朝的最高學府,能在那里任職,想來是個文官,只是品階不高,否則家境不會這般樸素。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像是有人在爭執。
蘇文淵皺了皺眉:“怎么回事?”
春桃連忙跑出去查看,不多時又跑回來,臉色有些發白:“先生,小姐,是……是相府的人來了,說……說要請小姐去相府一趟。”
相府?
卿和心里咯噔一下。
唐朝的**權傾朝野,他們這樣的小吏之家,怎么會和相府扯上關系?
蘇文淵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相府?
哪個相府?
我們與相府素無往來,為何要請阿綰過去?”
“是……是李林甫李相府里的人。”
春桃的聲音帶著顫音,“為首的管事說,前日在曲江池救了小姐的,正是李相的嫡孫,李涵公子。
如今公子染了風寒,李相府里請小姐過去,說是……要當面致謝。”
李林甫?!
卿和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雖不是歷史系的,卻也知道李林甫是唐玄宗時期有名的奸相,素有“口蜜腹劍”之稱。
讓她去這樣的人家里,無異于羊入虎口。
蘇文淵顯然也想到了這層,臉色凝重如鐵。
他看著床上臉色同樣發白的女兒,指尖微微顫抖:“這……這可如何是好?”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變得刺眼起來,透過窗紙照在地上,那些浮動的塵埃仿佛都帶上了焦灼的意味。
卿和攥緊了拳頭,掌心沁出冷汗。
她才剛來到這個時代,還沒弄清楚狀況,就要被卷入朝堂權貴的漩渦里嗎?
頭痛又開始隱隱作祟,像是在提醒她——這具身體的麻煩,遠比她想象的要多。
而她,蘇綰,不,卿和,必須頂著這具陌生的軀殼,在這大唐的長安城里,一步步走下去。
那廂的喧嘩越來越近,管事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蘇先生,我家公子還等著呢,蘇小姐這病,總不能讓我們家公子一首等著吧?”
蘇文淵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卿和,眼神里滿是歉疚與無奈:“阿綰,爹護不住你了。
這相府,怕是不得不去了。”
卿和看著他鬢邊的白發,忽然想起自己那個在寫字樓里加班到深夜的父親,心里一陣發酸。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爹,我去。
既然是那位李公子救了我,去道謝也是應該的。”
她知道,這一去,怕是兇多吉少。
可她別無選擇。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她就像一葉漂在海上的孤舟,只能跟著浪濤走,哪怕前方是暗礁險灘。
春桃很快取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幫她換上。
卿和對著銅鏡,看著里面那個眉眼怯怯的少女,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從今天起,她就是蘇綰了。
走出房門的那一刻,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院門口停著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黑色的車簾緊閉,像一張等著獵物自投羅網的嘴。
蘇文淵送她到門口,緊緊攥著她的手:“到了相府,少說話,多聽著。
爹己經托人去打聽李公子的情況了,你且放寬心,爹會想辦法接你回來的。”
卿和點點頭,沒說話。
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
不是為自己,是為那個素未謀面卻己然消逝的蘇綰,也為這個在困境里仍想護著女兒的父親。
她彎腰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隔絕了蘇文淵擔憂的目光,也隔絕了那個剛剛熟悉了半日的小院。
車廂里鋪著厚厚的錦墊,空氣中彌漫著和房間里不同的、濃郁的熏香,嗆得她有些頭暈。
頭痛又開始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這一次,腦海里的畫面不再是碎片——她看到那個月白錦袍的少年站在曲江池邊,回頭對她笑,眉眼清朗,像盛著一整個春天的光。
可下一秒,少年忽然倒在地上,臉色發紫,嘴唇發青,周圍的人都在驚呼……“啊!”
卿和低呼一聲,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不是幻覺。
這是蘇綰殘留的記憶。
那個救了她的李涵,根本不是染了風寒那么簡單。
他的病,或許和蘇綰的落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馬車緩緩駛動,朝著未知的相府而去。
卿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任由頭痛將自己淹沒。
她知道,從踏入這馬車開始,她的大唐求生之路,才算真正拉開了序幕。
而這具不屬于自己的軀殼,連同它背后的秘密,都將成為她必須背負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