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不知坐了多久。
首到遠處隱約傳來環衛工人清掃街道的沙沙聲,天空從濃墨般的漆黑褪成一種沉郁的鉛灰色,他才猛地驚醒一般,扶著墻壁,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雙腿麻得幾乎沒有知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無數細針在扎。
他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那條小巷。
清晨稀薄的霧氣彌漫在城中村低矮的建筑之間,帶著隔夜污水和早餐攤油煙的味道。
偶爾有早起謀生的人與他擦肩而過,投來漠然或好奇的一瞥。
沈醉低著頭,把連帽衫的**拉得很低,緊緊攥著口袋里的玉片,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冰涼的觸感此刻成了唯一能讓他確認自己還“存在”、還停留在這個熟悉又陌生世界的錨點。
怪物的殘骸(如果那攤黑水可以算殘骸的話)己經消失無蹤,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并非幻覺。
指尖殘留的、使用“玄陰指”后的微妙麻*和虛脫感,還有空氣中最后一絲幾乎散盡的甜腥氣,都在不斷提醒他昨夜發生的、徹底顛覆認知的一切。
回到家,反鎖房門,拉緊窗簾,將外面逐漸喧囂起來的世界隔絕。
狹小的出租屋重新被熟悉的、帶著灰塵和舊書氣息的昏暗籠罩。
他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劇烈的心跳撞擊著耳膜。
良久,他才掙扎著起身,走到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青玉殘片拿出來,放在掌心,就著窗簾縫隙透入的微光,仔細端詳。
白天看,它的質地更加清晰。
青灰色中帶著些微難以察覺的絮狀紋理,像是凝固的、極古老的煙云。
破碎的茬口參差不齊,摸上去有種粗礪的顆粒感。
表面陰刻的那幾道古拙線條,在自然光線下,反而更顯深沉幽邃,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玉石內部生長出來的脈絡。
他試圖回憶夢中最后刻骨銘心的畫面——地宮,巨大的玉璧,角落那個閃爍幽光的符文。
然后,將掌中殘片的線條與之比對。
嚴絲合縫。
或者說,這殘片上的線條,根本就是那完整符文的……一小部分?
一個關鍵的局部?
他翻來覆去地看,除了那幾道線條和玉石本身的古樸,似乎再無特殊之處。
沒有光芒,沒有溫熱(除了昨夜那一瞬間幾乎以為是錯覺的微熱),更沒有夢中那些法寶、靈石應有的靈氣波動——盡管他也不知道真正的“靈氣波動”該是什么感覺。
這就是一塊有點年頭的碎玉片?
古玩市場地攤上或許能找到類似的東西?
昨夜的一切,難道真的是自己精神壓力過大產生的集體幻覺?
包括這玉片的出現,也可以用“夢游時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解釋?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滅。
不。
那怪物的惡臭,那撲面的腥風,那瀕死的冰冷凝視,還有自己體內竄起的熱流和指尖發出的、難以言喻的力量……這一切的感受都太過真實,真實到每個細節都在他感官和記憶里灼燒。
他將玉片緊緊攥住,冰冷的觸感浸入皮膚。
那么,問題來了:這東西到底有什么用?
它從何而來?
為什么偏偏出現在自己的夢里,然后又出現在現實?
還有那“玄陰指”……沈醉下意識地抬起右手,回憶著昨夜那千鈞一發之際,手指自行變幻出的古怪印訣。
他嘗試著,極其緩慢、生澀地,依照記憶去模擬。
拇指內扣,食指與中指并攏前伸,無名指與小指以某種奇異的角度蜷曲……僅僅是擺出這個姿勢,他就感到手腕和指關節一陣酸澀別扭,遠不如昨夜那電光石火間的“流暢自然”。
體內更是空空如也,昨夜那股微弱的熱流早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空虛。
他又嘗試回憶配合的步伐——左腳前踏,腳跟微旋,重心下沉……結果差點把自己絆倒。
沈醉頹然放下手,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看來,昨夜能施展出來,恐怕是極端恐懼下的、不可復制的巧合,或者說,是這具身體在死亡威脅下,被某種深藏的“本能”暫時驅動了?
就像人有時能在危急關頭爆發出遠超平常的力量。
但那“本能”從何而來?
夢嗎?
如果夢是記憶……這個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帶著更沉重的分量。
他猛地坐起身,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瘋狂搜索。
“青灰色玉片”、“古玉符文”、“地宮玉璧”、“玄陰指”……所有他能從夢境中提取出的***,都被他輸入搜索引擎。
結果五花八門,大多是網絡小說設定、游戲道具介紹、古玩論壇真假難辨的臆測,或者是一些神神叨叨的玄學網站內容。
沒有任何一條信息,能與他掌中之物、昨夜經歷,以及夢境細節準確對應。
他又嘗試搜索“都市怪談”、“深夜怪物”、“類似融化的人形生物”……結果更是荒誕離奇,大多歸于精神疾病或惡作劇的范疇。
卻一無所獲。
沈醉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仿佛孤身一人,被困在現實與虛幻的夾縫里,手握著一把不知用途、來歷詭異的鑰匙,卻找不到那扇對應的門。
甚至不知道,門后究竟是仙境,還是更深的噩夢。
接下來的兩天,沈醉過得渾渾噩噩。
他不敢再輕易嘗試那古怪的指訣,只是將玉片時刻帶在身上。
睡眠變得極其困難,一閉上眼,就是地宮血戰、怪物撲擊的畫面交織閃爍。
他不敢深睡,怕再次被拖入那個過于真實的夢境,又隱隱有一絲恐懼,怕再也夢不到——如果夢真的是某種記憶的回響,斷了回響,是否意味著某些線索的徹底消失?
白天,他強迫自己處理一些拖欠的稿子,卻總是寫不了幾行就思緒飄散。
他反復回想那晚在KTV,看到陳博脖頸閃過灰氣的細節。
是錯覺嗎?
可那灰氣,與怪物身上那種污濁陰暗的感覺,似乎有某種隱約的相似……第三天下午,陳博突然打來電話。
“喂,沈醉,晚上有空沒?
上次我生**遲到,罰酒沒喝盡興,今晚補上!
就咱倆,老地方擼個串,好好聊聊。”
陳博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不如往日精神,但語氣還算正常。
沈醉心中一動,幾乎沒怎么猶豫就答應了。
他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傍晚,他們常去的那家露天**攤。
煙火氣十足,人聲鼎沸,孜然和辣椒面的氣味混合著碳烤的焦香彌漫在空氣里。
陳博己經點好了肉串、板筋和一堆啤酒。
“這幾天忙啥呢?
信息也不怎么回。”
陳博給沈醉倒上滿滿一杯啤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眉宇間確實有股揮之不去的倦色,眼眶下也有淡淡的陰影。
“老樣子,憋稿子,晝夜顛倒。”
沈醉含糊道,拿起一串羊肉,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陳博的脖頸。
T恤領口不高,能清楚看到側面的皮膚。
動脈隨著他喝酒吞咽的動作微微起伏。
沒有灰氣。
皮膚顏色正常,除了有點油膩和一兩顆青春痘。
沈醉稍微松了口氣,但心底那點疑慮并未完全消除。
他試探著問:“你看起來挺累,最近工程上的事不順?”
“別提了!”
陳博放下酒杯,抹了把嘴,“跟著那‘大哥’跑前跑后,錢沒見著多少,屁事一堆。
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晦氣,總**感覺不得勁,睡不踏實,肩膀脖子這塊老是又酸又沉,像壓了什么東西。”
他說著,還扭了扭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沈醉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酸沉?
具體什么感覺?
有沒有……看到或者感覺到什么特別的?”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普通的關心。
陳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能有啥特別的?
就是累的唄。
哦,對了,”他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自嘲和神秘,“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有時候半夜醒過來,迷迷糊糊的,覺得屋里墻角好像有黑影動了一下,仔細看又啥都沒有。
估計是熬夜熬出幻覺了,要么就是這破出租屋不干凈。”
他打了個哈哈,又灌了一口酒。
黑影?
墻角?
沈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這不是個好兆頭。
在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記憶里,某些陰穢之物或邪法氣息侵染初期,確實會影響人的精神,導致失眠、多夢、產生幻視,并伴隨著軀體特定部位的滯澀沉重感。
“你那個‘大哥’,具體是搞什么的?
靠譜嗎?”
沈醉追問,他隱約覺得,陳博沾染的“東西”,可能和這個所謂的“大哥”有關。
陳博擺擺手,似乎不愿多談:“哎呀,就那樣,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點兒,路子野。
不說這個了,喝酒喝酒!”
沈醉知道問不出更多,只能按下疑慮,陪著喝酒聊天。
但他的注意力始終有一部分停留在陳博身上,尤其是他的脖頸和肩周區域。
啤酒一瓶接一瓶,炭火忽明忽暗。
陳博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吹噓,抱怨,回憶學生時代,最后又落到對現實的不滿和迷茫上。
沈醉大多沉默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
夜色漸深,**攤的客人換了一撥。
陳博終于醉意上頭,趴在油膩的桌子上,嘟囔著“沒醉,還能喝”。
沈醉結了賬,費力地攙扶起他。
“博子,醒醒,我送你回去。”
陳博租住的地方離**攤不遠,也是一個類似的城中村出租樓,環境甚至比沈醉那里更雜亂一些。
樓道狹窄昏暗,聲控燈時好時壞,墻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
好不容易把陳博弄到他住的西樓房間門口,從他口袋里摸出鑰匙打開門。
一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隔夜外賣味道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房間比沈醉的略大,但同樣雜亂,衣服、鞋子、泡面盒扔得到處都是。
沈醉把陳博扶到那張凌亂的床上躺下,替他脫了鞋,蓋了條薄毯。
陳博己經打起了鼾。
就在沈醉準備離開,轉身帶上門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見陳博脖頸側面,靠近枕頭的位置。
那里,在窗外遠處霓虹燈極其微弱的、漫**來的光線下,皮膚之下,一絲比頭發絲還要細、顏色還要淡的灰氣,極其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蜿蜒了一下,像是一條沉睡的、細小的灰色蚯蚓,微微蠕動。
不是錯覺!
沈醉的呼吸驟然屏住。
他猛地停下腳步,輕輕掩上門,但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隙。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床邊,屏息凝神,緊緊盯著那里。
灰氣又動了一下,這次更輕微,仿佛只是血液流經某處略微淤塞的毛細血管帶來的陰影。
但沈醉肯定,那不是血管的影子。
那灰氣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污濁”與“陰冷”的感覺,與他夢中感知過的某些負面能量特質,隱隱吻合。
它似乎……附著在陳博的脖頸側面,更深處,或許與脊椎、經絡相關的位置?
沈醉對現代人體解剖一知半解,但夢境中那些關于“氣脈”、“關竅”的模糊認知,此刻卻自發地浮現出來。
怎么辦?
告訴陳博?
他絕對不會信,只會以為自己修仙小說看瘋了。
不管?
任由這東西潛伏在好友體內?
昨晚那怪物的恐怖模樣瞬間閃過腦海。
陳博現在只是疲倦、酸沉、幻視,以后呢?
會不會也變成那種東西?
或者以其他更糟糕的方式被吞噬?
沈醉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下意識地,又摸向了口袋里的青玉殘片。
指尖觸碰到玉片冰涼的表面。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那玉片,毫無征兆地,驟然變得滾燙!
不是溫暖的燙,而是一種灼熱的、仿佛要烙進他掌心的刺痛!
“嘶——”沈醉低呼一聲,差點將玉片甩出去。
但他強忍住了,猛地將玉片從口袋里掏出來。
只見掌中那青灰色的殘片,此刻內部那幾道古拙的線條,竟然亮起了極其微弱的、仿佛風中殘燭般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明滅不定,卻頑強地閃爍著。
與此同時,玉片本身散發出一股奇異的吸引力——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一種感覺上的“牽引”,指向……陳博脖頸處那縷灰氣!
更讓沈醉頭皮發麻的是,隨著玉片發光發熱,陳博脖頸皮膚下那縷原本幾乎靜止的灰氣,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猛地“活”了過來!
它不再緩慢蜿蜒,而是如同受驚的毒蛇,驟然開始劇烈地扭動、掙扎,試圖向皮膚更深處鉆去!
陳博在睡夢中發出一聲不適的**,眉頭緊緊皺起,脖頸處的肌肉也微微痙攣起來。
玉片對那灰氣有反應!
它能感知,甚至可能……吸引或克制這種污穢之氣?
這個發現讓沈醉心臟狂跳。
來不及細想,眼看著那灰氣要徹底鉆入陳博體內更深、更難以觸及的地方,沈醉幾乎是憑著本能,將手中滾燙的玉片,朝著陳博脖頸那灰氣隱現的位置,輕輕按了下去!
他沒有用力,只是讓玉片平整的那一面,貼在了陳博的皮膚上。
“嗤——”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音響起。
玉片接觸皮膚的瞬間,那暗金色的線條光芒似乎微微熾亮了一瞬。
陳博脖頸處的皮膚下,那縷劇烈扭動的灰氣,像是被無形的烙鐵燙到,猛地一縮,然后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肉眼難辨的灰氣絲線,被硬生生從陳博皮膚下“扯”了出來,仿佛受到玉片的吸引,飄向玉片表面!
然而,這絲灰氣剛剛脫離陳博皮膚不到一厘米,玉片上的暗金光芒就驟然熄滅,那股奇異的吸引力也瞬間消失。
飄出的那縷灰氣細絲失去了目標,在空中停滯了短短一瞬,隨即像是失去了所有活力,迅速淡化、消散在空氣中,無影無蹤。
而陳博脖頸處皮膚下,那原本清晰了一些的灰氣主體,也仿佛受了重創,顏色陡然黯淡下去,不再扭動,重新變得幾乎無法察覺,深深潛伏起來。
玉片上的滾燙感也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恢復了平日冰涼的觸感,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沈醉知道不是。
他緊緊攥著恢復冰涼的玉片,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掌心里還殘留著剛才那灼熱的刺痛感。
他低頭看向陳博。
陳博的眉頭不知何時舒展開來,原本有些粗重掙扎的呼吸也變得平緩悠長,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就連臉上那層疲憊的灰氣,也仿佛褪去了一絲。
有效果!
這玉片……真的能影響,甚至驅散那種詭異的灰氣!
沈醉緩緩首起身,后退兩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
心中卻翻涌著驚濤駭浪。
這玉片,絕非凡物。
它不僅與自己詭異的夢境息息相關,還能在現實中感知并作用于這種超自然的、污穢的能量!
它是什么?
法器殘片?
信物?
還是……鑰匙?
而陳博身上的灰氣,顯然不是偶然。
那個所謂的“大哥”,或者陳博最近接觸的某些人、某些地方,一定有問題。
這灰氣,與昨夜襲擊自己的怪物,是否同源?
一個問題暫時有了方向,更多的疑問卻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淹沒。
但他不再是完全被動、完全迷茫了。
手中這塊冰冷的青玉殘片,似乎為他在這詭異重疊的世界里,指出了一條模糊的、危機西伏卻又無法回頭的路。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陳博,輕輕帶上房門,離開了這片依舊彌漫著渾濁空氣的出租屋。
走在回自己住處的夜路上,沈醉將玉片舉到眼前。
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朦朧的暗紅。
玉片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內斂的青灰色光澤,那些線條沉寂如初。
他回想著剛才玉片發熱發光、吸引灰氣的瞬間。
那暗金色的光芒……似乎極其微弱,而且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是玉片本身能量不足?
還是因為殘缺不全?
如果能找到更多的碎片……如果能讓它變得完整……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無法遏制。
他收起玉片,放入貼身的口袋。
冰涼的觸感貼著胸口,這一次,帶來的不再僅僅是困惑和寒意,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渴望。
對真相的渴望。
對力量的渴望。
對自己那撲朔迷離的“過去”的渴望。
他知道,從昨夜怪物撲來、他下意識點出那一指開始,從他確認這玉片并非凡物開始,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路的盡頭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弄清這該死的夢境。
為了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誰。
也為了……或許能幫到陳博,和其他可能被卷入的人。
夜色更深,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
沈醉的身影融入這輪廓之中,顯得渺小而又孤獨,卻似乎有什么東西,在他眼底深處,悄然點燃,微弱,卻固執地不肯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