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之第一次摸到算珠匣里的“噬靈紋”，是在十二歲的冬夜。

雜役房的窗戶糊著破紙，擋不住刺骨的寒風，也把學館方向傳來的算珠聲篩得斷斷續續。

那是主脈子弟在練習“數理墨氣”，每一粒算珠碰撞的脆響，都像敲在陸硯之的骨頭上。

他曾經是陸家旁系里面最被看好的孩子，三歲能背《算經》，五歲能心算百位數的靈材交易，家族交易所充斥著他的身影，勤勞愛學的態度深受族老的喜愛。

族里的**奉常說：“這孩子的腦瓜，比鎏金算珠還透亮，將來定能覺醒咱們陸家的籌算盤。”

可十歲覺醒日那天，陸硯之把掌心按在引墨石上時，卻連一絲微光都沒引出來。

往日的喜愛全部轉變成了嫌棄與侮辱，這便是階級分明的陸家。

“無墨者。”

族長盯著他，眼神和淬了冰的算珠一樣族老云：“旁支陸硯之，悟性再好，也是塊無法刻算紋的廢木頭，惜哉惜哉，幸好我們還有明謙少爺。”

從那天起，他就成了雜役房的人。

此刻陸硯之蹲在寒冷的青石板上，手里捧著的是主脈嫡子陸明謙的算珠匣。

紫檀木的**刻著繁瑣的“噬靈紋”，這是陸家獨有的墨寶紋理，能自動吸收周圍的墨息，滋養匣內的籌算盤。

可現在，這紋路卻像活過來的蟲子，正順著他的指尖往里鉆——不是滋養，是啃噬。

無墨者的血肉，對墨寶紋飾來說，是最好的“養料”。

而他卻是陸明謙點名道姓的飼養者，美名曰：“天才的無墨者用來養天才的墨寶”他疼得指尖發顫，卻不敢松手。

只因為管事說過：“這算珠匣是明謙少爺的，要是有半點損傷，影響了明謙少爺參加族內**，就把你扔到“蝕靈池”里面去喂墨蛟”。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陸明謙裹著鎏金鑲邊的狐裘，身后跟著兩個跟班緩緩走來，“本少爺的籌算盤溫養的如何了，你這廢物擦干凈了沒有？”

陸硯之把算珠匣遞過去，指尖的血珠滴在紫檀木上。

陸明謙厭惡地踢開他的手，小跟班用錦帕墊著接過**，打開時，里面的籌算盤泛著溫潤的金光，每一粒算珠上都流轉著“數理墨氣”，那是陸硯之這輩子也引動不了的力量。

“聽說你前天還在偷看《算經》？”

陸明謙把玩著籌算盤，算珠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雜役房里格外刺耳，“無墨者學這些有什么用？

難不成還想靠心算贏過我的墨寶？”

跟班們哄笑起來，其中一個抬腳踹在陸硯之腿上，讓他重重跪在地上。

陸硯之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著地面上的影子，那影子被燭火拉得很長，像一條蜷縮著的狗。

這時他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半塊玉簡，上面刻著“墨非天生，算由己出”，當時他還不懂是什么意思。

現在看著陸明謙指尖流轉的鎏金墨氣，看著雜役房墻角堆著的、等待他清洗的墨寶殘件——蕭家的槍頭、蘇家的繡針、**的鼎耳，每一件都帶著屬于它們家族的顏色，唯獨沒有那最純粹的、被九族視為禁忌的墨黑。

典籍里說，那是“混沌之始”的顏色，是“秩序之外”的象征。

陸家的《墨戒篇》里寫得更明白：“墨黑現，數理崩，算珠裂”，據說百年前有位旁支長輩偷偷用鎏金算珠推演墨黑，試圖研究其原理，結果算珠炸裂，半個庫房的靈材都被墨氣反噬成了齏粉，旁支長輩也被炸的粉碎，至此再無人敢犯戒。

“廢物就是廢物。”

陸明謙收起籌算盤，臨走時摁著陸硯之的頭往地上磕了磕，“記住你自己的本分，別妄想碰不屬于你的東西。”

雜役房的門被甩上，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縮。

陸硯之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指尖還在滲血。

“墨非天生，算由己出……”陸硯之低聲念道，眼睛看著窗外。

陸家的族旗在陸家城的最高處飄揚，鎏金色的算珠圖案在這雪夜里很是醒目，像是在稱量著眾生的貴賤。

可就在那片被九色光芒籠罩的夜空深處，有一顆星正以詭異的軌跡移動，它的光不是九族的任何一種顏色，暗沉沉的，像一滴即將墜落的墨。

陸硯之握緊了拳頭，指尖的血滲進掌心的紋路里，像在自己的骨頭上刻下了一道看不見的算痕。

但他卻不知道，這日復一日擦拭墨寶的日子，很快就會被一場精心策劃的“**案”給撕碎；他更不知道，那半塊玉簡上的字，那九族禁忌的墨黑，那具被扔進絕命谷的瀕死軀體，將會在不久的將來，擰成一股最鋒利的繩，勒斷九族傳承千年的鐵律。

此刻的他，只是個蹲在雜役房角落的少年，對著滿室冰冷的墨寶殘件，在心里問了一句誰也聽不見的話：“憑什么算珠要分鎏金與凡木？

憑什么墨氣要論血脈與高低？”

寒風卷著雪沫子撞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人在外面**。

陸硯之把那半塊玉簡揣進懷里，貼著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很穩，很沉，像一顆藏在血肉里的、還沒被打磨的算珠。

總有一天，它會算出一條讓所有無墨者，都能抬頭走路的道。

總有一天，那禁忌的墨黑，會壓過九色族旗的輝光，讓眾生都看清——墨，從來不是誰的私產。